第4章

凌晨三點零七分,神經外科病房的聲控燈突然滅了。我端着治療盤走在長廊裏,腳步刻意放重,燈卻沒亮——不是聲控失靈,是整層樓的電路好像出了問題,只有護士站的應急燈亮着一圈微弱的綠光,把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牆上像蠕動的蟲子。

我是夜班護士許寧,負責三樓神經外科病房。今晚的夜班格外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走廊盡頭儲物間裏,不知什麼東西被風吹得“吱呀”響。治療盤裏放着給306床病人換的藥液,他叫周明遠,三小時前剛做完開顱手術,切除了右側額葉的腫瘤,此刻本該在重症監護室,卻因爲ICU滿床,臨時安置在普通病房,由我重點看護。

“306床,該換藥了。”我輕輕推開病房門,消毒水的氣味裏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比平時濃了不少。周明遠躺在病床上,頭偏向左側,額頭上的紗布滲着淡紅色的血漬,呼吸很輕,像是隨時會斷掉。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還算平穩,我鬆了口氣,剛要彎腰掛輸液瓶,他的手動了一下。

不是無意識的抽搐,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我立刻摸他的頸動脈,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再看監護儀——血氧飽和度驟降,血壓飆升,心率突破了150。

“周明遠?醒醒!”我拍他的肩膀,他卻毫無反應,眼睛緊閉着,眉頭擰成死結,嘴角開始抽搐。不好,是術後腦疝!開顱手術最凶險的並發症,黃金搶救時間只有十分鍾,晚一秒都可能腦死亡。

我抓起床頭的呼叫鈴,按下去,卻沒聽見護士站的鈴聲——電路故障連帶着呼叫系統也壞了。沒時間等,我必須立刻去找值班醫生。今晚的值班醫生是張硯,神經外科的副主任醫師,醫術精湛,可自從上周做完一台連續二十小時的手術後,就變得有些奇怪,總是獨自待在值班室,很少出來巡房。

我拔腿往值班室跑,治療盤被扔在地上,輸液瓶摔碎的聲音在長廊裏回蕩,像玻璃在哭。值班室的門虛掩着,裏面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銀線。張硯背對着門站在窗邊,白大褂的下擺垂在地上,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手術用的顱腦鑽。

“張醫生!不好了!306床周明遠突發腦疝,需要立刻搶救!”我推開門喊,聲音因爲着急而發顫。張硯沒動,依舊背對着我,肩膀微微晃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的手舉着顱腦鑽,對着自己的頭,像是要鑽開顱骨。

“張醫生?你聽見了嗎?周明遠快不行了!”我沖過去,想抓住他的胳膊,他卻突然轉過身。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可那不是張硯的臉——額頭上纏着和周明遠一模一樣的紗布,滲着淡紅色的血漬,右眼瞼下方有一顆痣,是周明遠的痣。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散得很大,裏面映着月光,卻沒有任何焦點,嘴角勾着一抹詭異的笑,和剛才周明遠抽搐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許護士,慌什麼。”他開口,聲音卻還是張硯的,低沉沙啞,和這張臉格格不入,“腦疝而已,我剛才去看過了,死不了。”

“你……你是誰?”我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辦公桌,桌上的病歷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手裏的顱腦鑽還在轉,發出“嗡嗡”的低鳴,鑽頭上沾着一絲頭發,是黑色的,和張硯的發色一樣。

“我是張硯啊,許護士,你連我都不認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從他臉上移開,那張臉突然變了——又變成了張硯的臉,高鼻梁,薄嘴唇,左眉骨上有一道疤痕,是去年做手術時被手術刀劃到的。可額頭上的紗布還在,血漬還在,右眼瞼下方的痣也還在,像是兩張臉重疊在了一起,詭異得讓人想吐。

“你不是張醫生!”我抓起桌上的聽診器,對着他,“張醫生的右眼瞼下方沒有痣,他的紗布在三天前就拆了!你是周明遠?你把張醫生怎麼了?”

他突然停住腳步,手裏的顱腦鑽了。月光又照在他臉上,這一次,那張臉開始扭曲,像是融化的蠟,周明遠的五官和張硯的五官在皮膚下翻涌,最後定格成了一張陌生的臉——沒有眉毛,沒有嘴唇,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和一個咧到耳的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劃開的。

“我不是周明遠,也不是張硯。”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張硯的低沉,也不是周明遠的虛弱,而是像很多人在說話,重疊在一起,嗡嗡作響,“我是‘它’,是躺在手術台上的人,是握着手術刀的人,是所有開顱手術病人的‘影子’。”

我嚇得渾身發抖,轉身想跑,卻發現值班室的門被關上了,無論我怎麼拉,都拉不開。窗戶也被鎖死了,月光從玻璃外照進來,在地上的病歷本上投下陰影,我看清了病歷本上的名字——不是周明遠,也不是張硯,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李建國。

這個名字我有印象。上周張硯做的那台連續二十小時的手術,病人就是李建國,也是開顱手術,切除額葉腫瘤,和周明遠的手術一模一樣。可李建國在手術中突發腦疝,沒能下手術台,死了。

“你是李建國?”我聲音發顫,“你沒死?”

“我死了,又沒完全死。”他走到桌邊,拿起李建國的病歷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張硯的籤名,字跡潦草,“手術台上,張硯的手抖了,他把我的額葉切多了,我本來可以活的。他害怕承擔責任,就說我是突發腦疝,其實是他了我。我死了之後,靈魂就附在了他身上,跟着他回到了醫院,等着找一個和我一樣的病人,把我的‘影子’傳下去。”

我突然想起,周明遠的手術,也是張硯主刀的。手術過程很順利,可術後張硯卻一直不對勁,總是盯着周明遠的病房看,像是在等着什麼。

“周明遠就是你找的‘下一個’?”我抓起桌上的手術刀,對着他,“你想把你的‘影子’傳給周明遠,讓他變成你?”

“不止。”他笑了,那個咧到耳的口子張得更大了,“我要讓所有做開顱手術的病人,都變成我的‘影子’,讓張硯永遠活在恐懼裏,讓他看着自己親手的人,一個個回到他身邊。剛才我去306床,已經把我的‘影子’傳給周明遠了,他現在和我一樣,是‘它’了。”

“你撒謊!周明遠還在搶救,他不會變成你的!”我沖過去,想用電筒砸他,他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冰涼,像是冰窖裏撈出來的,指甲很長,嵌進我的肉裏,流出血來。

“你不信?”他把我拉到窗邊,指着306床的方向,“你看。”

我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306床的病房裏,燈亮了——不是應急燈,是正常的燈光。周明遠坐在病床上,背對着窗戶,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張硯的顱腦鑽。他緩緩轉過身,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我看清了——那是張硯的臉,左眉骨上的疤痕清晰可見,可額頭上纏着紗布,右眼瞼下方有一顆痣,是周明遠的痣。

和值班室裏的“他”一樣,兩張臉重疊在了一起。

“現在信了吧?”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冰冷的氣息吹在我的脖子上,“張硯在手術台上了我,我就附在他身上,白天他是張硯,晚上我就是他。今晚周明遠的手術,我故意讓他突發腦疝,就是爲了把我的‘影子’傳給他。現在,周明遠是我,張硯也是我,很快,你也會是我。”

“放開我!”我用力掙扎,卻被他抓得更緊。他拿起桌上的顱腦鑽,對準我的頭,“別害怕,很快的,鑽開你的顱骨,把我的‘影子’放進去,你就不會疼了,你會變成‘它’,和我們一起,永遠留在這家醫院,永遠陪着張硯。”

顱腦鑽“嗡嗡”地轉起來,我閉上眼,以爲自己死定了,可鑽子卻突然停了。我睜開眼,看見他的身體在抽搐,像是被什麼東西拽着,臉上的五官又開始扭曲,李建國的臉、張硯的臉、周明遠的臉在皮膚下翻涌,最後定格成了張硯的臉,左眉骨上的疤痕還在,額頭上的紗布和痣都消失了。

“許寧……救我……”他開口,聲音是張硯的,帶着痛苦的呻吟,“我控制不住自己……李建國的靈魂在我身體裏……他要了你……快,拿桌上的鎮定劑,扎進我的靜脈……”

是張硯!他暫時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我立刻轉身,在桌上的藥盒裏翻出鎮定劑和注射器,抽了一支,轉身對着張硯的胳膊扎下去。藥液推完的瞬間,他的身體軟了下去,倒在地上,昏迷了過去。

我癱在地上,大口喘着氣,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值班室的門突然開了,306床的周明遠站在門口,手裏拿着顱腦鑽,臉上是重疊的兩張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壞了我的事……你也要變成‘它’。”

他一步步走近,我抓起地上的手術刀,對着他:“別過來!張醫生已經昏迷了,你不能再附在他身上了!”

“我不需要附在他身上。”周明遠笑了,聲音是李建國的,“我已經附在周明遠身上了,還有很多病人,只要做過開顱手術的,都會變成我的‘影子’。你看,他們來了。”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很多人,像是整個神經外科的病人都來了。我回頭,看見201床的老人、203床的女人、205床的年輕人……他們都拿着手術器械,臉上都是重疊的兩張臉,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咧着詭異的笑,一步步朝着值班室走來。

“他們都是我的‘影子’。”周明遠舉起顱腦鑽,“你也會是其中一個。”

就在這時,走廊裏的燈突然全亮了,應急燈滅了,呼叫系統也恢復了,護士站的鈴聲“叮鈴鈴”地響起來。周明遠和那些病人突然停住腳步,身體開始抽搐,臉上的重疊的臉消失了,恢復了原本的樣子,然後一個個倒在地上,昏迷了過去。

我愣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時,護士長跑了進來,身後跟着幾個護士和保安:“許寧!你沒事吧?剛才電路故障,現在恢復了,306床的周明遠怎麼樣了?”

我指着地上的張硯和門口的周明遠:“張醫生昏迷了,周明遠他……他被李建國的靈魂附身了,還有其他病人,他們都變成‘影子’了!”

護士長以爲我嚇傻了,摸了摸我的頭:“你是不是太累了?李建國上周就去世了,怎麼可能附身?張醫生剛才被發現暈倒在值班室,我們才趕來的,周明遠在病床上好好的,心電監護儀都正常。”

我不信,跑出去看。306床的周明遠躺在病床上,額頭上的紗布還是原來的樣子,呼吸平穩,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很正常。走廊裏的病人也都在自己的病床上,睡得很沉,沒有腳步聲,也沒有重疊的臉。

值班室裏,張硯被抬上擔架,送去搶救了。地上的病歷本、手術刀、顱腦鑽都不見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只有我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提醒我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第二天早上,張硯醒了。他說自己昨晚在值班室裏突然頭暈,然後就昏迷了,什麼都不記得。周明遠也醒了,術後恢復得很好,沒有腦疝的跡象。其他病人也都好好的,沒有任何異常。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月光下重疊的臉、李建國的聲音、走廊裏的腳步聲、還有手腕上的傷口,都是真的。

一周後,張硯出院了,他申請了調職,去了別的醫院,再也沒回來。周明遠也康復出院了,出院那天,他對着我笑了笑,右眼瞼下方的痣閃了一下,我突然發現,他的笑,和李建國的笑一模一樣。

我繼續在神經外科當護士,只是每次值夜班,都會在凌晨三點零七分的時候,聽見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看見月光下有一個人影,背對着我,手裏拿着顱腦鑽。當我走近時,他會轉過身,臉上是重疊的兩張臉,對着我笑:“許護士,你什麼時候變成‘它’啊?”

我知道,李建國的靈魂還在,他沒有消失,只是在等下一個機會,等下一個做開顱手術的病人,把他的“影子”傳下去。而這家醫院的神經外科病房,永遠有一個角落,在月光下,藏着一張重疊的臉,等着下一個獵物。

今晚又是夜班,凌晨三點零七分,聲控燈又滅了。我端着治療盤走在長廊裏,聽見儲物間裏傳來“吱呀”的聲音,還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月光下響起:“許護士,306床又有病人了,是開顱手術,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停下腳步,不敢回頭。治療盤裏的輸液瓶摔在地上,碎了,藥液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銀白的光,像是一灘水,映出了我身後的影子——額頭上纏着紗布,右眼瞼下方有一顆痣,手裏拿着顱腦鑽,對着自己的頭,像是要鑽開顱骨。

我終於明白,原來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已經變成“它”了。月光下的臉,從來都不是別人的,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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