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點五十分，陳默準時到達銀行總部。
與上周的研討會不同，今天的緊急會議安排在頂層的小型會議室，只有十幾個人參加，但氣氛明顯更加凝重。
林薇薇已經在電梯口等他，今天她穿了一身深灰色職業套裝，表情嚴肅。
“情況比昨天說的更嚴重。”她低聲說，“早上最新數據，周末兩天存款流失超過七個億了。而且有些中小銀行已經開始提高存款利率，我們面臨兩面夾擊。”
陳默點點頭，跟着她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銀行高層：王行長、副行長、風險控制部主管、零售業務部主管、科技部主管等。看到陳默進來，所有人都投來審視的目光。
“陳先生，歡迎。”王行長起身與他握手，“感謝你在周末還準備材料。情況緊急，我們直接進入正題。”
會議開始，首先由零售業務部主管匯報最新數據。PPT上的圖表觸目驚心：過去72小時，銀行存款流失曲線幾乎是垂直下降，主要流失的是100萬以上的高淨值客戶存款。
“更麻煩的是，社交媒體上開始出現‘銀行擠兌’的謠言。”風險控制部主管補充道，“雖然我們第一時間辟謠，但恐慌情緒已經蔓延。今天早上開門時，已經有普通儲戶排隊取款。”
王行長的臉色越來越沉重。作爲一家中型商業銀行，七個億的存款流失已經傷及筋骨，如果引發普通儲戶的恐慌性擠兌，後果不堪設想。
“傳統的提高利率方案呢？”副行長問。
“測算過了。”零售業務部主管搖頭，“如果要匹配數字貨幣基金的平均收益率，我們需要將一年期存款利率提高到5%以上，這會讓我們的淨息差轉爲負值，全年預計虧損超過兩個億。”
會議室陷入沉默。這是一個兩難選擇：不提利率，存款繼續流失；提高利率，直接虧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行長。
王行長沉默良久，然後看向陳默：“陳先生，你準備的方案是什麼？”
陳默站起身，連接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到大屏幕。他的PPT標題很簡單：《主動轉型：商業銀行在數字貨幣時代的生存之道》。
“各位，我認爲我們面臨的不只是一次流動性危機，而是一次行業範式轉移。”陳默的開場白直接而有力，“數字貨幣和區塊鏈技術正在重塑金融業的基礎設施。傳統銀行如果只是被動應對，永遠會落後一步。”
他切換到下一張PPT，上面是三個關鍵詞：擁抱、創新、。
“我的建議是三個方向同時推進。”陳默開始詳細闡述，“第一，擁抱監管趨勢。與央行保持密切溝通，爭取成爲數字貨幣試點銀行。第二，創新產品線。設立數字資產管理部，爲客戶提供加密貨幣托管和交易服務；發行與數字貨幣指數掛鉤的結構性產品。第三，共贏。有潛力的區塊鏈技術公司，將最新技術應用到銀行現有業務中。”
他展示了詳細的數據分析和市場調研，包括全球主要銀行在數字貨幣領域的布局、潛在市場規模預測、監管政策走向分析等。
“短期來看，我們可以先推出一個過渡性產品。”陳默提出具體建議，“比如‘數字資產配置賬戶’，客戶可以將部分存款轉換爲由銀行專業管理的數字貨幣組合。這樣既能留住客戶資金，又能分享數字貨幣增長的紅利。”
“風險怎麼控制？”風險控制部主管立即提問，“數字貨幣波動性極大，客戶虧損怎麼辦？”
“我們采用分級風險管理和保險機制。”陳默早有準備，“將組合分爲保守型、平衡型、進取型，對應不同的數字貨幣配置比例。同時與保險公司，爲保守型產品提供本金保障。最重要的是充分的風險揭示和教育。”
科技部主管也提出問題：“技術實現有難度，特別是安全方面。加密貨幣托管需要極高的安全標準。”
“這正是我們需要區塊鏈技術公司的原因。”陳默說，“我接觸的一個——‘鏈信科技’，專門解決供應鏈金融中的信任和安全問題。他們的技術可以應用於數字資產托管。”
王行長一直沉默地聽着，此時突然開口：“陳先生，如果讓你負責這個新業務線，你需要多少預算？預期多久能見效？”
這個問題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陳默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快速計算：“初期投入包括系統開發、團隊建設、監管審批、市場推廣，預計需要五千萬左右。如果一切順利，三個月內推出首個產品，六個月內吸引資金回流，一年內實現盈虧平衡。”
“五千萬不是小數目。”副行長皺眉。
“但對比每天幾千萬的存款流失，這個是值得的。”王行長敲了敲桌子，“而且，如果我們不行動，其他銀行會行動。到那時，我們失去的就不只是存款，而是未來十年的發展機會。”
他環視會議室：“我決定采納陳先生的建議，成立數字金融創新部，由陳先生擔任特別顧問，林薇薇經理協助。初期預算三千萬，視進展追加。各部門必須全力配合。”
這個決定顯然讓一些人不滿，但王行長的權威無人敢挑戰。會議在復雜的氣氛中結束。
會後，王行長單獨留下陳默和林薇薇。
“陳先生，這個擔子很重。”王行長嚴肅地說，“銀行內部會有阻力，外部會有競爭，監管會有不確定性。你有心理準備嗎？”
“有。”陳默堅定地說，“但我也需要足夠的授權和資源。”
“授權我給你，資源林經理會配合你協調。”王行長說，“我只有一個要求：三個月內，必須看到實質性進展。這不僅關系到銀行業務，也關系到我的位置。”
陳默明白這句話的分量。王行長這是在賭自己的職業生涯。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離開行長辦公室，林薇薇帶陳默來到臨時爲他準備的辦公室。房間不大，但視野很好，可以看到深圳灣。
“陳默，你知道剛才的決定意味着什麼嗎？”林薇薇關上門，表情復雜。
“意味着我要在三個月內完成幾乎不可能的任務。”陳默苦笑。
“不止。”林薇薇搖頭，“王行長這是在賭。如果成功了，他在董事會的位置會更穩固，甚至可能升任總行副行長。如果失敗了...”
“他會下課，而我也將身敗名裂。”陳默接道。
“你明白就好。”林薇薇看着他，“爲什麼答應？以你的情況，完全可以過輕鬆的生活。”
陳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林薇薇，半年前我選擇輕鬆的生活，結果每天都像行屍走肉。現在雖然壓力大，挑戰多，但我感覺自己真正活着。而且...”
他轉過身：“我相信數字貨幣和區塊鏈是未來。如果能幫助一家傳統銀行成功轉型，這比賺多少錢都有意義。”
林薇薇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感動：“我會全力支持你。不只是因爲工作，也因爲...我相信你。”
兩人目光相遇，空氣中彌漫着微妙的張力。但就在這時，陳默的手機響了，是周濤打來的。
“陳默！出大事了！”周濤的聲音充滿恐慌，“比特幣又崩了！從1200直接跌到800！全網爆倉！”
陳默心頭一緊：“什麼原因？”
“監管傳言！說中國要全面禁止加密貨幣交易，關閉所有交易平台！”
陳默快速打開交易軟件，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比特幣價格線像跳水一樣直線下跌，1200...1100...1000...900...最低觸及780美元。他的20個比特幣，從浮盈轉爲浮虧，瞬間損失超過8000美元。
“陳默，你還在嗎？我們要不要割肉？”周濤焦急地問。
“等等，我查一下消息來源。”陳默強迫自己冷靜。
他迅速瀏覽各大新聞網站和官方渠道，沒有找到任何官方聲明。所謂的“監管傳言”都來自自媒體和社交媒體，沒有權威信源。
“這是謠言。”陳默判斷，“可能是空頭散布的恐慌信息。不要慌，如果現在割肉，就正中他們下懷。”
“可是價格還在跌啊！”
“跌得越狠，反彈可能越強。”陳默說，“但這次情況不同，我需要觀察一下市場反應。你先不要作，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陳默繼續觀察市場。價格在800美元附近震蕩，交易量巨大，顯然是恐慌性拋售。但與上次暴跌不同，這次有大單在持續買入，似乎在築底。
他查看了自己的持倉：20個比特幣，平均成本1020美元，現價810美元，浮虧約4200美元。如果他全部賣出，損失不小。
但陳默沒有賣。相反，他做了一個更大膽的決定：在800美元附近設置買入訂單，再買10個比特幣。
這是一個高風險的決定，近乎賭博。但如果他的判斷正確，這次暴跌只是市場過度反應，那麼800美元將是絕佳的買入點。
“發生什麼事了？”林薇薇關切地問。
陳默簡單解釋了情況。
“天啊，又跌了這麼多。”林薇薇是專業人士，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的...”
“賬面虧損，還沒賣就不是實際虧損。”陳默重復着自己的信念，“更重要的是，如果監管真的收緊，對我們銀行的數字貨幣業務也會產生影響。我需要重新評估方案。”
下午，陳默一邊處理銀行的工作，一邊密切關注比特幣市場。價格在800-850美元區間震蕩，沒有繼續下跌，但也沒有明顯反彈。
市場情緒極度悲觀，各種“比特幣已死”“區塊鏈是騙局”的言論充斥網絡。連一些之前看好比特幣的知名者也開始轉向謹慎。
但陳默注意到幾個細節：第一，主要交易平台沒有發布任何關於監管的官方公告；第二，國外市場價格跌幅小於國內市場，顯示可能是區域性恐慌；第三，一些機構者在低調吸籌。
他給自己的判斷增加了更多依據。
下午四點，陳默接到張宇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陳先生，我們的融資遇到麻煩了。原本有意向的幾個機構，因爲今天比特幣暴跌和監管傳聞，都表示要重新評估風險。”
“理解，市場情緒確實不好。”陳默說，“但你們的核心是區塊鏈技術應用，不是加密貨幣投機。這點要向人講清楚。”
“我們解釋了，但他們還是很謹慎。”張宇嘆了口氣，“最麻煩的是，我剛剛得到消息，阿裏和騰訊都在籌備類似的供應鏈金融平台，而且進展很快。我們的先發優勢可能保不住了。”
這確實是個壞消息。巨頭的入場，對初創公司幾乎是碾壓性的打擊。
“張博士，你覺得你們的優勢在哪裏？”陳默問。
“技術深度和專注度。”張宇毫不猶豫，“我們的智能合約架構更安全，分布式賬本設計更高效。而且我們只做供應鏈金融，不像巨頭什麼都做，但什麼都不精。”
“那就放大這個優勢。”陳默建議，“加快技術迭代，申請專利保護，同時尋找行業夥伴，建立生態壁壘。資金方面...我可以增加額度。”
“真的嗎？可是現在市場這麼差...”
“越是市場差的時候，好的價值越凸顯。”陳默說，“我最初的承諾是一百萬，現在可以增加到兩百萬。但我需要更多的股權和決策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張宇堅定的聲音：“好，我同意。陳先生，你不只是者，現在是真正的合夥人了。”
“愉快。”
掛了電話，陳默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一分。銀行轉型、比特幣、區塊鏈...每一條線都面臨巨大挑戰。
但他沒有退縮，反而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這就是真實的市場，真實的競爭，真實的壓力。
下午六點，陳默正準備離開銀行，突然接到秦雅的電話。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和恐懼。
“陳先生...我的辦公室被砸了...所有資料都不見了...”
“什麼？你在哪裏？安全嗎？”
“我在單位，保安發現了，但破壞很嚴重...電腦被砸了，硬盤被拿走了，我整理的證據全沒了...”
陳默心頭一沉：“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剛走。但他們說這是內部監控死角，很難查...”
“秦雅，聽着，你現在立刻離開單位，到我這裏來，或者去林薇薇那裏。不要一個人待着。”
“好...我去林經理那裏...”
陳默立刻給林薇薇打電話說明情況，然後匆匆離開銀行。開車回龍華苑的路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秦雅的辦公室被砸，證據被毀，這顯然不是簡單的威脅，而是有計劃的打擊。對方知道她在調查什麼，知道證據在哪裏，甚至知道如何避開監控。
這背後的人，能量不小。
回到龍華苑，陳默直接去了林薇薇的房間。秦雅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林薇薇陪在她身邊，輕聲安慰。
看到陳默進來，秦雅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全沒了...我幾個月的努力全沒了...”
“人沒事就好。”陳默安慰道，“證據可以再找，但安全是第一位的。從今天起，你暫時不要單獨行動。我會安排安保人員24小時保護。”
“可是調查怎麼辦...”秦雅哽咽道，“沒有證據，我怎麼繼續...”
“有備份嗎？雲存儲？或者在其他地方？”
秦雅搖搖頭：“爲了安全，我都是物理存儲，不敢上傳雲端...現在全沒了...”
陳默沉思片刻：“對方這麼急着毀掉證據，說明你的調查已經觸到了核心。而且他們知道你掌握了什麼，這說明...”
“有內鬼。”林薇薇接道，“秦雅，你們單位內部有人通風報信。”
秦雅的表情從悲傷轉爲震驚，然後逐漸變得冰冷：“是了...只有幾個人知道我在調查華茂實業...只有幾個人知道我的辦公室位置和存放資料的地方...”
“你有懷疑對象嗎？”陳默問。
秦雅咬緊嘴唇，點了點頭，但沒有說出名字。
“先不說這個。”陳默說，“當務之急是確保你的安全。我會讓安保公司加派人手。同時，李律師那邊有什麼建議嗎？”
“李律師說，辦公室被砸已經構成刑事犯罪，警方必須立案調查。他會跟進警方進展。”秦雅說，“但他也提醒，如果內部有保護傘，調查可能會受阻。”
“那就施加外部壓力。”陳默已經有了想法，“媒體曝光，輿論監督。當然，這需要你同意。”
秦雅猶豫了。一旦媒體介入，事情就完全公開了，她將沒有退路。
“讓我想想...”她輕聲說。
晚上八點，安撫好秦雅後，陳默回到自己房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比特幣暴跌，銀行轉型壓力，張宇遇阻，秦雅遭遇打擊...四面楚歌。
但他沒有恐慌，反而異常冷靜。多年的金融訓練讓他明白，危機中往往藏着最大的機會。
他打開電腦，查看比特幣價格：830美元，略有反彈。他設置的800美元買入訂單已經成交，現在持有30個比特幣，平均成本降至950美元。
價格還在低位，但他相信這只是暫時的。
他打開銀行的工作文檔，開始重新調整數字金融創新部的方案。監管不確定性增加，意味着需要更穩健的設計和更充分的合規準備。
他打開張宇的資料，思考如何應對巨頭的競爭。技術深度和專注度確實是優勢，但需要快速轉化爲市場壁壘。
他打開李律師發來的案件進展，思考如何幫助秦雅。內部保護傘最難對付，需要更高級別的力量介入。
凌晨一點，陳默還在工作。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晴發來的微信：“陳先生，睡了嗎？我剛落地，看到比特幣又跌了，你還好嗎？”
陳默心中一暖。在所有人都在關注市場波動和自身利益時，蘇晴關心的是他的狀態。
“還沒睡，在處理一些事情。我沒事，謝謝關心。你剛飛回來，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別熬太晚。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陳默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在他眼中，這座城市從未像此刻這樣充滿挑戰。
風暴已經來臨，不是單一的風暴，而是多重風暴疊加。
但風暴過後，往往是新的秩序，新的機會。
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銀行轉型、比特幣、區塊鏈、幫助秦雅、處理與三個女人的關系...每一條線都不容易，但每一條線都值得。
這就是他選擇的生活——不再逃避，不再安逸，而是直面挑戰，創造價值。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遠處傳來雷聲。
暴雨將至。
但陳默知道，他有一把足夠堅固的傘。
那就是他自己——內心已經重生的陳默，不再迷茫的陳默，敢於直面風暴的陳默。
風暴前夕，最是寧靜。
而風暴之中，方顯本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