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內務整頓完畢,一切都按新規矩運轉起來。
關於沈雲舒“妖術”的傳言,隨着孫老夫人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以及靜太妃時不時在聚會裏誇她幾句,漸漸沒人提了。
現在外頭說起靖王側妃,都改了口,說她醫術高明,就是有點神秘。
這反倒讓沈雲舒清靜了不少。
聽竹軒的子,安穩而有規律。
沈雲舒每天的時間排得很滿。
早上,她照例去蕭絕那裏請脈。
蕭絕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他現在行走坐臥已經與常人無異,氣色紅潤,每在書房處理公務的時間很長,精神也很足。
沈雲舒診完脈,會據他的狀況微調當天的藥膳方子。
之後,她就去前廳處理王府內務。
王德海總管現在辦事很周到,賬目清晰,事事稟報。
沈雲舒處理得也得心應手,人員調配、常開支都管得井井有條。
下午,是她自己的時間。
她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靈樞空間新解鎖的《古代瘍科精要》上。
這本書裏講了很多處理外傷和癰疽的法子,雖然用的工具和現在不一樣,但思路很巧妙,讓她學到了不少東西。
空間裏那個初具雛形的“器械工坊”也很實用。
她把那套外科器械放進去,花點精神,就能保養得鋒利順手。
手術刀的刃口被磨得雪亮,鉗子鑷子的咬合也調到了最合適的狀態。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心裏很踏實。
有時候,蕭絕處理完緊急公務,會讓她去書房說幾句話。
說的可能是朝裏新發生的事,也可能是京城最近的傳聞,或者就簡單問問她管家順不順手。
兩人之間的談話,慢慢超出了治病和公事的範圍。
一種基於共同處境和相互了解的默契,在平淡的子裏悄悄生長。
這天下午,沈雲舒剛核對完這個月各院的用度開支,小蓮就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側妃,”小蓮的聲音壓得很低,“王爺請您現在去書房一趟,影一大人就在院外等着。”
沈雲舒放下手裏的賬本。
影一親自來請,肯定不是小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帶着小蓮出了門。
影一果然等在聽竹軒外,見到她,只點了下頭:“側妃請隨我來。”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冷。
一路沉默。
到了書房院外,影一停下,對小蓮說:“你在外頭等。”
小蓮聽話地站住了。
影一推開書房的門,側身讓沈雲舒進去,自己留在門外,輕輕關上了門。
書房裏窗戶關着,光線有些暗。
蕭絕站在書案後面,背對着門口。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
沈雲舒心裏微微一緊。
蕭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沉得嚇人,像結了冰的深潭,底下壓着看不見的怒火。
屋裏氣氛很沉,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王爺。”沈雲舒開口。
蕭絕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沈雲舒坐下,等他說話。
蕭絕從書案上拿起一封信。
信已經拆開了,火漆斷成兩半,封口處印着一個奇怪的圖案,像狼頭,又像彎刀。
“北疆剛送到的密報。”
他把信紙遞給沈雲舒,聲音很低,帶着寒意。
“和本王當年中毒有關。”
沈雲舒接過信紙。
上面的字是譯出來的明文,內容不長,但每一句都像釘子,砸進人心裏:
“查,承輝七年秋,黑水部落大祭司格桑,攜秘藥及古方入邊市,擬與朝廷特使密晤。途中遭襲,格桑及護衛盡歿,秘藥古方下落不明。襲擊者手法利落,僞裝馬匪,然遺落之箭鏃,乃軍中制式。”
“同期,有中原商隊‘隆昌號’活躍於黑水部左近,其主事者,與京中齊姓官員過往甚密。據殘存部衆模糊回憶,格桑所攜秘藥,主材疑似‘碧落幽曇’及‘蝕心草’,此二者,正與殿下所中之毒‘碧落蝕心散’核心成分吻合。”
“隆昌號於事後迅速撤離北疆,再未出現。齊姓官員,時任北疆互市監副使,名齊懷遠。”
沈雲舒的目光死死釘在最後那個名字上。
齊懷遠。
齊文軒的父親,現在的齊侍郎。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冰冷的、沉到骨子裏的憤怒。
之前她只是懷疑齊家和蕭絕中毒有關。
現在這封密報,幾乎把“懷疑”變成了“指向”。
勾結邊外部落,盜取秘藥,謀祭司,用偷來的毒謀害皇子……
哪一條,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齊懷遠……”
沈雲舒抬起頭,聲音有些澀。
蕭絕看着她,眼神銳利如刀。
“密報裏提到的‘隆昌號’,當年在北疆生意做得不小,表面上做皮貨和藥材買賣。”
“齊懷遠那時負責互市監管,和這些商隊打交道是常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
“但據舊部查到的線索,‘隆昌號’背後真正的東家,很可能就是齊家。”
沈雲舒捏緊了信紙。
她想起前世,齊文軒後來官運亨通,齊家富可敵國。
那些錢財,難道最早就是這樣來的?
用邊境的血,部落的命,和皇子的健康,鋪就的富貴路?
“王爺,”她深吸一口氣,“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齊家這就是叛國。”
蕭絕點頭。
“所以,他們必須除掉。”
他說得很平靜,但話裏的決絕,讓人心驚。
“但現在,這只是線索。”
蕭絕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吹進來,沖淡了些屋裏的沉悶。
“沒有鐵證。事隔多年,人證物證都難找。”
“齊家現在在朝中基很深,和幾位皇子也走得近。”
“貿然動手,不僅打不到蛇,還可能被反咬一口。”
沈雲舒明白他的意思。
扳倒這樣一個龐然大物,需要耐心,需要時機,更需要確鑿的證據。
“王爺打算從何處入手?”她問。
蕭絕轉過身,看着她。
“兩條路。”
“其一,繼續在北疆深挖。當年的事,或許還有活口,或許有遺漏的物證。但這需要時間,而且風險很大,容易驚動對方。”
“其二,”
他目光落在沈雲舒臉上。
“從齊家內部找破綻。”
“齊文軒現在上躥下跳,急着往上爬。他本人,或者他身邊親近的人,不可能滴水不漏。”
沈雲舒立刻領會。
“王爺是想,從沈明珠那裏找機會?”
“嗯。”
蕭絕走回書案後坐下。
“你是她妹妹,雖然關系惡劣,但這層身份,有時候反而是最好的掩護。”
“內宅婦人之間的往來,探聽消息,觀察細節,比外頭男人更容易。”
沈雲舒點頭。
“妾身明白。”
“沈明珠恨我入骨,絕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她若再來王府,或者在其他場合遇見,妾身會設法周旋。”
她想了想,又說。
“小蓮之前的那些關系,大部分斷了,但或許還有一兩個埋得深的。”
“妾身會讓她格外小心,試着接觸看看,能不能摸到點邊。”
蕭絕看着她沉穩的神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注意安全。”
他提醒道。
“齊家若真牽扯這麼深,手段必然狠辣。你行事要格外謹慎,寧可慢,不可錯。”
“妾身謹記。”
沈雲舒應下。
她把密報遞還給蕭絕。
蕭絕接過去,走到燭台邊。
火苗竄起,舔上信紙,很快燒成一團蜷曲的黑灰,輕輕飄落在銅盤裏。
書房裏安靜下來。
沈雲舒坐在那裏,心裏翻騰不休。
報仇的念頭,如今和更大的目標交織在一起。
扳倒齊家,不僅僅是爲了她前世的冤屈,更是爲了鏟除國之蠹蟲,爲了蕭絕,也爲了那些死在北疆風雪裏的亡魂。
這條路,注定更險,更難。
但她心裏沒有懼意,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決心。
“王爺,”
她忽然開口。
“若最終查實,證據確鑿,您會如何處置齊家?”
蕭絕抬眼看她。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得那雙眸子深不見底。
“若證據確鑿,”
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齊家滿門,絕無生機。”
沈雲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起身告退。
走出書房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小蓮提着燈籠等在院外,見她出來,連忙迎上。
“側妃,回去嗎?”
沈雲舒“嗯”了一聲。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
初秋的晚風帶着涼意,吹在臉上,讓沈雲舒紛亂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
回到聽竹軒,趙嬤嬤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晚膳。
沈雲舒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勉強用了些。
飯後,她讓趙嬤嬤和小蓮都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坐在內室的窗邊。
窗外月色清冷。
她靜靜坐着,將今得知的信息,一點點在腦中梳理。
齊家,北疆,秘藥,商隊,謀……
這些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卻猙獰的輪廓。
靈樞空間裏,藥田的生機無聲流淌,帶來些許寧定的力量。
沈雲舒的意識沉入其中,在那片靜謐中待了片刻。
再退出時,心緒已徹底平靜。
她知道該怎麼做。
步步爲營,耐心等待,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
復仇與除惡,如今已是一體。
這條路,她必須走下去,也一定會走下去。
夜色漸深。
沈雲舒吹熄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睜着眼,望着帳頂模糊的輪廓。
很多事,從今夜開始,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