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兩個婆子架回房中,膝下錦褲與皮肉凍在一處。
高熱排山倒海而來。
外間似有低語。
“王爺,王妃高熱不退,喂進去的藥都吐了......”
“讓開。”
古彥忱走了進來。
他手裏端着一碗藥,熱氣嫋嫋,將他的輪廓熏得有些模糊。
他坐在榻前,目光竟有些溫柔地看着我,恍若五年前。
“清韻。乖一點把藥喝了。”
我沒有動。
他俯身,伸手探我額溫。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門外響起輕柔的腳步聲。
“王爺,”白若薇的聲音響起,“藥讓我來喂吧。”
她走上前,目光在我與古彥忱之間輕輕一轉,聲音帶着憂切:“妾身在家鄉時讀過些雜書,知道些......不太尋常的道理。人若長期沉浸怨懟,會釋放一種濁氣,不僅自傷,更會侵染周遭。王爺萬金之體,煥兒年幼正氣未固,長時間靠近這‘情緒濁源’,病氣感染的風險......恐怕會大增。”
她抬眼,眸光懇切:“讓妾身來照顧姐姐,最爲妥當。”
古彥忱滿臉憂慮地望向我,眼底的波動漸漸平息。
他收回手,背過身去,“那便辛苦你了。”
“王爺言重了,這都是妾身該做的。”
古彥忱最後捏了捏我的手,轉身走了出去。
白若薇在榻邊坐下,唇邊噙着一絲勝利的笑。
“姐姐,我攻略成功了,你的一切如今都是我的了!可是,我怎麼能讓你活着呢?”
昏沉中,聽見煥兒在門外怯怯地喚“母妃”。
她立刻迎出去,聲音變得柔軟:“煥兒乖,母妃需靜養。薇姨帶你去看永動燈,好不好?”
此後再無湯藥送來,我卻異常清醒。
期限將盡。
臨近離開的最後一天,西廂突然一陣忙亂。
白若薇突然聲稱被傳染,腹痛如絞。
我心中一片清明。
果然,古彥忱闖進我房間,眼底赤紅,怒意壓抑。
“薇兒症狀蹊蹺,太醫無用。她說......此症源在你。”
“王爺信了?”
此時我已經臉色慘白,渾身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
他語氣頗爲冷酷:“爲王府子嗣計,此症必須解決。”
玄真道長被請來,在我房外沉吟良久。
“陰陽相沖,煞氣盤結。若欲化解,唯有斷其源。需一碗淨源湯,由至親手足奉上,方可完成這場因果更迭。”
古彥忱沉默良久。
“便依道長所言。清韻已爲王府誕育嫡嗣,功在宗廟。如今,以此保全王府安寧,亦是應當。”
煥兒被領來時,穿着簇新錦袍,小臉光亮。
白若薇由人攙着,柔聲對他道:“煥兒,你端這碗藥給母妃,是在幫薇姨肚子裏的小弟妹平安,也是在幫母妃擺脫那些不快樂的舊命數。”
煥兒挺起脯,眼睛發亮:“薇娘娘,我懂了!我一定做好!”
那碗濃黑藥汁被端上時,滿室俱靜。
煥兒小心捧起托盤,走到我榻前。
我看着這個我懷胎十月,生死關頭掙命生下的孩子,心裏一陣抽痛。
“煥兒,你知道母親喝了這藥,會如何嗎?”
他眼神清澈:“薇娘娘說,母妃你會休息很久。煥兒會和父王、薇娘娘,還有新弟妹,會更快樂地生活。”
碗中液體濃黑,泛着不祥的光澤和刺鼻的氣味。
我太熟悉白若薇的做法了,過去的每一次“科學調理”,不都是這樣嗎?
就是它了。
我望着被蛀空心智的孩子,覺得無比荒謬,卻又無比輕鬆。
五年了。
也好。
我伸手端碗,仰頭一飲而盡。
渙散的視線裏,古彥忱的身形似乎一震,向前踉蹌半步。
但,都與我無關了。
終於,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