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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走得比我想象中的安穩。
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知過了多久,車馬突然停下,我聽見喧囂的樂器聲,馬蹄噠噠聲,還有高亢嘹亮的鳥鳴聲。
同行的丫鬟桃紅告訴我,我們到了匈奴。
我的心瞬間揪起,在歡呼聲中,一只手撩開馬車的簾子,我下意識往後躲。
“這就是上京來的小公主?”
男人五官深邃,一雙眼睛在看見我時,突然熠熠生輝,他扎了一頭的長生辮,笑起來像驕陽奪目。
他說他叫黎題,他讓我把手給他。
我遲疑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他便勾起一個壞笑。
我還沒反應過來,黎題突然用力,將我拽出轎子,打橫抱上一匹桃花馬。
馬蹄高高揚起,歡呼聲更加高亢,鷹隼在高中盤旋,黎題載着我在沙漠縱馬,一路穿過蜿蜒大河,到了草原,進了匈奴城。
歡呼聲此起彼伏,瓜果被熱情地向我拋來,我要躲開,就只能往後躲。
但身後是黎題的懷抱。
他赤着上身,低笑一聲,笑起來膛起伏,緊貼着我的後背,嚇得我連忙坐直身體。
“害怕嗎?”
黎題載着我不知道在匈奴城繞了多少大圈子,他忽然低頭在我耳邊問。
我搖頭,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盯像天空中盤旋的鷹隼,黎題又笑了聲,他翻身下馬,拽着繮繩,一個口哨吹出。
那天邊的鷹隼突然俯沖而下,我害怕得瞪大了眼,連忙抱着頭躲閃。
然而那只鷹隼卻只是從我頭上飛過,穩穩落在黎題伸出的手臂上,歪頭瞪着黃豆大小的眼睛看我。
“你可以摸摸它。”
這只鷹比我想象中的要乖順,黎題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相處。
他見我膽子大,便開始教我學騎射,教我如何訓鷹。
一只巴掌大的鷹隼被他送到我手中,黎題吻了吻我的眼角:
“它叫那初,以後它是你的,它會永遠跟着你。”
那初在我掌心嗷嗷叫,看得我心裏暖洋洋的,我抬頭看黎題。
他也在看我。
有一瞬間,我想問他是不是也會永遠跟着我,但話到了嘴邊,我又想起從前。
算了,當下便是最好了,何必強求永久?
黎題忽然拉着我坐進他的懷中。
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伸手撥了撥他的長生辮,怯怯地問:“長生辮一個不是便夠了嗎,你爲什麼要扎這麼多?”
“從前有個人告訴我,長生辮扎得多了,興許上天能聽到,便會成真。”
這話我記得沈回舟從前也對我說過。
那時我還小,生了一場大病,父親和兄長請了不少郎中,都沒治好。
沈回舟便趁着父親不注意,偷偷將我帶到城隍廟。
素來不信鬼神的他,求天神我,他跪在廟像面前,爲我扎了一頭的長生辮。
我的病好了,但他也被陛下罰了兩個月的禁閉。
那時候我便在想,沈回舟心裏應該是有我的。
可一直到後來,我被關在靜安堂。
宋婉清將我踩在腳下,嗤笑:
“你以爲太子哥哥當初帶你祈福,是真的心裏有你?不過是你我兒時長得太像,他將你當成是我罷了。”
思緒回籠,我忍不住甩甩腦袋,埋頭在黎題懷裏不說話。
但我沒想到,沈回舟會找來匈奴。
那黎題不在城中,我一個人騎着馬在草原漫無目的地遊走。
身後傳來馬蹄聲,我下意識回頭欣喜地驚呼:
“黎題,你怎麼......”
轉頭卻和陰沉着臉的沈回舟四目相對,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那股久違的恐懼感,幾乎在一瞬間,爬滿我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