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兩份文件,一個期限

九月的上海,暑氣頑固地黏在空氣裏,但光華大學材料學院那棟老舊的行政樓內,已提前滲進一絲屬於 bureaucratic 的、恒久的涼意。這種涼意不來自於空調,而來自於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墨綠色油漆的牆裙、以及走廊裏常年飄散的油墨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林薇坐在她臨時保留的副教授辦公室裏。這間屋子朝北,即使在白天也光線昏暗,窗外是一棵茂盛的香樟樹,枝葉幾乎貼着玻璃,進一步濾掉了本就不多的天光。房間裏的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套褪色的辦公桌椅,一個空蕩蕩的書櫃,一台學校標配的台式電腦。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灰塵和木頭受後的氣味,提醒着她,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主人了。

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電腦屏幕上,那裏並排打開着兩份文件。左邊一份,是創源科技人力資源部昨天深夜發來的正式電子函件,標題冗長而冰冷:“關於林薇女士停薪留職期滿相關事宜的征詢及流程說明通知”。正文用標準的公文語體,條分縷析地列出了三種可能的選擇及對應流程:一、正式離職,人事關系及檔案轉出;二、申請延長停薪留職(需雙方重新協定條件);三、返校全職工作。核心信息被包裹在層層疊疊的套話裏,但林薇一眼就抓住了關鍵句:“據協議,您的緩沖期將於三個月後,即本年十二月十一屆滿。”

三個月。九十天。像一道清晰的刻度,標在了她職業生涯的懸崖邊上。

右邊是學校人事系統自動生成的“光華大學青年骨教師中期考核表”。表格設計得像一張精密而冷酷的蛛網,每個格子都等待着她填入數字和文字,來證明自己過去兩年半的存在價值。縱向欄目包括:科研(國家級/省部級/橫向)、到賬經費、SCI/SSCI論文(一區/二區/其它)、授權發明專利、教學工作量、指導研究生情況、學術、獲獎榮譽……每一項後面都跟着一個括號,裏面是刺眼的“建議達標值”和空白的“當前值”。她的“當前值”那片區域,大片空白,只有寥寥幾行字孤零零地掛着:一項轉讓中的專利(金額欄填着“300萬”),幾篇回國前發表的論文(分區尚可,但已被系統標注爲“非本校署名”),教學工作量幾乎爲零,研究生指導狀態顯示爲“無”。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沉默而固執地跳到了下午三點四十七分。蘇玥今天早上特意打電話來,聲音甜得發膩:“林老師,您的中期考核表今天下班前一定要提交系統哦,學校催得緊,院長也過問了。電子版先發我郵箱,我幫您看看格式,沒問題再打印出來您籤字。” 她特意強調了“院長也過問了”。

林薇幾乎能想象沈靜淵是如何“過問”的。大概是在某個會議間隙,狀似無意地對蘇玥提一句:“林薇老師的考核表是不是該交了?她情況特殊,但流程不能少,該體現的成績還是要體現出來。” 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氣,手指重新放回鍵盤。在“代表性成果簡述”一欄,她刪掉了之前寫的幾行關於技術原理的描述,只留下最巴巴的一句:“作爲核心發明人,完成‘納米超穎表面聲學調控技術’系列專利的申請與轉化,實現技術轉讓費XXX萬元。” 在“備注及特殊情況說明”裏,她敲入:“停薪留職期間,專注於上述重大科技成果的工程化開發與市場轉化工作(相關證明已附)。”

附件,是陸海在法務部門再三斟酌下,才勉強同意出具的一份格式嚴謹的“技術負責人及重要貢獻證明”。蓋着創源科技鮮紅的公章,措辭滴水不漏,肯定了林薇的“關鍵技術貢獻”和“領導作用”,但通篇回避了任何具體的商業數據、客戶信息或對成敗的直接評價。這是一份安全的、防御性的文件,如同林薇此刻在學校的處境。

點擊發送。郵件帶着輕微的提示音,飛向蘇玥的校內郵箱。林薇盯着“發送成功”的提示框看了幾秒,然後幾乎是有些用力地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那兩張象征性的表格。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辦公室裏只剩下電腦風扇停轉後殘留的微弱嗡鳴,以及窗外香樟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爲什麼是這裏? 這個問題毫無預兆地再次擊中她。不是在帕洛阿爾托陽光通透的辦公室,不是在斯坦福實驗室深夜明亮的燈光下,而是在這間昏暗、陳舊、彌漫着體制內特有氣息的房間裏。她放棄了加州可能的機會,帶着一腔模糊的“做點實事”的熱情回來,以爲自己能架起一座橋梁,連接前沿科學和真實世界。可現在,她卻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演員,在學術體系和商業戰場之間,扮演着一個兩邊都不完全認可的角色。

她想起決定回國前,和導師的最後一次談話。那位德高望重的猶太裔教授看着她,灰藍色的眼睛裏有些擔憂:“Lin, the system there is… complex. It’s not just about science.” 他用了“complex”這個詞,當時她覺得是長輩的過度謹慎。現在她才明白,那個詞的重量。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走廊裏傳來隱隱的、熟悉的腳步聲——那是蘇玥的高跟鞋,帶着一種精準而利落的節奏。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的辦公室門口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消失在樓道的另一頭。林薇知道,那份郵件已經被接收,進入了她無力掌控的下一個流程環節。

她站起身,拿起包,鎖上這間幾乎空無一物的辦公室。樓道裏的聲控燈隨着她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映着她獨自前行的身影,又在她身後一盞盞熄滅,將寂靜和昏暗重新歸還給這條長長的走廊。

走向地下停車場的路上,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她拿出來,屏幕上顯示着“媽媽”。猶豫了大概三秒,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薇薇,你在學校吧?忙完了嗎?”母親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背景音裏有電視的隱約聲響,是那種家庭倫理劇的對話腔調。

“剛忙完,準備回去。”林薇簡短地回答,腳步未停。

“那就好。我跟你說啊,你王阿姨今天上午特意又打電話來了,說人家趙老師那邊回復了,對你印象挺好的,覺得你是真正做學問的,沉穩。”母親的語速比平時快,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輕鬆愉快,“我把他的微信推給你了,你收到了吧?你趕緊加上,主動跟人家打個招呼。人家是交大正兒八經的副教授,年輕有爲,父母都是大學老師,書香門第,知知底的……”

“媽,”林薇打斷她,聲音裏帶着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我最近真的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每天焦頭爛額,連睡覺時間都不夠。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能不能再拖?”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手機的聽筒,在空曠的停車場裏似乎都有回音,隨即又迅速壓低,變成一種壓抑的、帶着痛楚的絮語,“林薇,你別每次都拿工作當擋箭牌!工作是做不完的!你都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你那些高中同學、大學同學,二胎的都有了!你看看你表妹,孩子都快上小學了!你呢?連個男朋友的影子都沒有!你想拖到什麼時候?等你成了老姑娘,還有誰要?你爸爲你這事,愁得晚上睡不着,血壓又蹭蹭往上躥,降壓藥都加量了……”

又是血壓。這個屢試不爽的“武器”。林薇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母親坐在家裏略顯陳舊的沙發上,眉頭緊鎖,手裏無意識地攥着電視遙控器,而父親則在陽台或書房裏沉默地抽煙,煙灰缸裏堆滿了焦慮。

“媽,我沒有……”她想辯解,卻發現自己詞窮。她能說什麼?說她在爲一個可能失敗的技術押上了個人信用?說她在兩個系統間疲於奔命,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說她對這種目的性明確的相親感到本能的反感和恐懼?這些話,都無法穿透母親那套深蒂固的、關於女人“正常人生軌跡”的認知圖景。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母親的聲音緩和下來,帶着一種妥協的疲憊,“我不你立刻怎麼樣。你就加一下微信,跟人家說幾句話,認識一下,行不行?就當多交個朋友。算媽求你了,啊?”

“……好。”林薇聽見自己妥協的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加。但最近真的特別忙,可能回復不及時。”

“加了就行,加了就行!態度好點,別冷冰冰的,啊?”母親的聲音立刻明亮起來,仿佛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那你快開車吧,路上小心。周末……周末要是沒事,回家吃飯,媽給你燉湯。”

“嗯。”

掛斷電話,林薇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停車場裏空氣不流通,彌漫着汽油和灰塵的味道。她點開微信,通訊錄那裏果然有一個新的好友推薦。頭像是一片看不清細節的、暮色中的海岸線,寧靜而遙遠。昵稱就是本名“趙致遠”。她發送了好友申請,備注簡單得近乎冷漠:“您好,我是林薇。”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她感覺不是發出了一個社交邀請,而是完成了一個令人疲憊的行政任務。她把手機扔回包裏,仿佛那是一個燙手的源頭。

車子緩緩駛出幽暗的地下停車場,匯入傍晚時分上海粘稠而緩慢的車流。收音機裏,某個財經頻道的男主播正用他那訓練有素、不帶感情起伏的語調播報着:“……最新數據顯示,八月制造業PMI仍在榮枯線下方,市場風險偏好持續降低。對於科技創業板塊,多家機構表示,融資環境趨緊,估值邏輯正在從‘故事驅動’轉向‘盈利能力驅動’,者對現金流和短期變現能力的要求空前提高……”

“盈利能力驅動”。林薇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方向盤。陸海昨天在電話會議上的話再次回響在耳邊,比收音機裏的聲音更近,也更冷:“林薇,形勢比我們想的更嚴峻。C輪融資,原來的領投方在最後關頭縮了,理由是我們的‘商業化路徑不夠清晰,盈利時間表過於樂觀’。董事會給了最後通牒,未來三個月,我們必須拿出能說服市場的硬數據,證明這條技術路線不僅有‘未來’,更有‘錢景’。你那個,現在是公司‘降本增效’名單上的頭號關注對象,每周的投入產出比,我都要親自向董事會解釋。”

硬數據。錢景。投入產出比。這些詞匯像冰冷的,擊穿了她試圖爲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關於“技術探索”的浪漫想象。她的團隊還在和68%的良率這個頑固的瓶頸搏鬥,每一次微小的提升都伴隨着無數次的工藝調整和試錯,成本在無聲地累積。而馳風新能源那邊的技術對接人,態度禮貌而疏離,提出的測試要求卻苛刻無比。

學校、企業、家庭。三個引力場,三種完全不同的語言體系,三套評價標準,同時施加在她身上,要求她分裂成不同的形態去應對。那個在納米世界裏尋找規律、爲一點新發現而興奮的“林薇”,那個內核,正被擠壓到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角落,連喘息都變得奢侈。分裂,從她籤署停薪留職協議的那一刻就已注定,而現在,緩沖期將盡,分裂帶來的撕扯感,正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疼痛。

二、陳啓明的困局與周慕雲的“完美方案”

同一時刻,光華大學材料學院三樓,陳啓明的辦公室卻是另一番景象。午後的陽光勉強穿過窗戶,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房間裏堆滿了書、論文預印本、未拆封的實驗耗材箱,以及幾台嗡嗡作響的小型設備。這裏是典型的“海歸”PI早期辦公室——實用,雜亂,充滿一種忙於建設的勃勃生氣,卻也透着資源有限的局促。

陳啓明此刻卻沒有心思關注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那份PDF文件——《“十四五”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新型信息功能材料與器件”重點專項2024年度申報指南(征求意見稿)》。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也顧不得去推,手指快速滾動着頁面,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他的目光鎖定在“1.3 量子點、低維材料及其信息器件”這個方向。條目描述裏提到的“高靈敏度探測”、“新型顯示”、“量子信息應用”等關鍵詞,與他課題組這兩年集中攻堅的方向高度契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但很快,更下面的幾行字讓那點熱度迅速冷卻。

“申報要求”裏白紙黑字地寫着:

“本鼓勵跨單位、跨學科強強聯合,形成目標明確、優勢互補、分工合理的產學研用團隊。”

“(課題)負責人及主要參與人員應具備承擔國家級重大科研任務或產業化的良好基礎和豐富經驗。”

“優先支持創新性強、應用目標明確、產學研結合緊密、具有重大產業化前景的。”

強強聯合。良好基礎。豐富經驗。產學研用。重大產業化前景。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沉重的磚石,壘砌成一堵他必須面對的高牆。“強強聯合”意味着他需要找到有分量的者,而他在國內學術圈的人脈網絡,薄得像一層宣紙,除了幾位當年同在海外、如今也剛回國不久、境遇相似的朋友,幾乎沒有什麼“強”可聯。“良好基礎”和“豐富經驗”更是他的軟肋——回國獨立建組剛滿三年,所有工作都是從零開始,雖有幾篇不錯的論文發表在領域內口碑不錯的期刊上,但距離“承擔國家級重大科研任務”的履歷,還差得遠。

至於“產學研用”和“重大產業化前景”,這恰恰是他最不擅長、也最感陌生的領域。他的研究偏向基礎機理和原型器件,追求的是性能的極限和理解的深入,離生產線和市場份額,隔着千山萬水。

就在他對着屏幕出神時,門外走廊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夾雜着清晰的談笑聲。是周慕雲的聲音,溫和、自信,帶着一種慣於主持局面的從容。

“……趙院士團隊那邊我已經溝通好了,他們非常支持,同意作爲顧問單位,關鍵時候可以出面協調資源。”

“太好了,有趙院士這面大旗,分量就不一樣了。”

“不止,微電子所的王研究員也答應加入,他在器件集成工藝上是國內頂級的。還有‘華微電子’和‘晶科光電’兩家,協議草案已經發過去了,他們技術副總親自回復,興趣很大,願意提供流片支持和應用驗證平台……”

“慕雲師姐這次真是把產業鏈上下遊都打通了,這個陣容,太強了!”

聲音漸行漸遠,應該是朝着大會議室的方向去了。

陳啓明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又捏了捏眉心。即使隔着門板,他也能感受到周慕雲話語中那種周密部署、步步爲營的力量。那不是靈感迸發式的銳氣,而是謀篇布局式的沉穩。她似乎總能精準地找到鏈條上的每一個關鍵環節,然後用一種令人舒適的方式,將不同目標、不同背景的人和機構,整合到同一個敘事框架裏,共同奔向一個宏大的目標。

周慕雲比他早回國五年。憑借出色的協調能力和沈靜淵的着力培養,她早已完成了從優秀研究者到團隊領導者和資源整合者的蛻變。她未必在某個具體科學問題上像陳啓明那樣鑽得深、看得透,但她擅長將技術點編織進更大的“國家戰略需求”和“產業升級布局”的故事裏,擅長把抽象的科研價值,翻譯成官員、企業家、評審專家都聽得懂、願意支持的“社會經濟效益”。這是一種陳啓明自嘆弗如、甚至內心深處有些排斥的能力。他覺得那像一種精致的包裝,有時候會掩蓋內裏真正的成色。

他想起上次學院學術委員會上,周慕雲匯報她主持的另一個重點研發計劃的中期進展。PPT做得清晰美觀,她從國際競爭態勢講到國內產業瓶頸,再自然過渡到她們團隊的技術突破如何填補空白、帶動產業鏈,展示了與多家企業籤訂的協議、共同制定的標準草案、以及初步的經濟效益估算。匯報邏輯嚴密,數據詳實,前景描繪得令人振奮。在座的委員們,無論是偏向基礎的教授,還是關注應用的專家,都頻頻點頭。

輪到他匯報時,他更多是沉浸在量子點界面缺陷態密度分布的實驗表征新方法、以及由此揭示的載流子輸運新機制裏。講得深入,細節豐富,但也略顯專業晦澀。結束時,一位一向以嚴謹著稱的老院士溫和地提醒道:“啓明啊,工作做得非常扎實,很見功力。不過呢,以後也可以多考慮考慮 broader impact,多和產業界的同仁交流交流,看看咱們這些漂亮的基礎發現,怎麼能落地,解決實際問題。”

Broader impact。產業界交流。他知道這是前輩的善意提點,也是他必須面對的“現實”。可他總覺得,當一個人的精力被過多地牽扯到編織故事、聯絡關系、平衡利益上時,那個最初吸引他投身科研的、關於物質世界本真規律的、純粹的好奇心,會不會被一點點磨蝕掉?他選擇回國,固然有環境、家庭等多重考慮,但內心深處,何嚐沒有保留一片追求科學本真的理想之地?

手機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來電顯示是“李巍”。他在麻省理工時的同窗,如今是南江大學材料學院的青年教授,學術風格扎實,爲人磊落,是他們那批回國人員中少數幾個仍保持着極高學術熱情和相對純粹心態的人。

“啓明!沒打擾你吧?”李巍的聲音總是那麼爽朗,充滿活力,“你上次發給我那個關於量子點表面配體動態行爲影響界面復合的新數據,我讓我們組裏做理論模擬的小夥子看了,他興奮得不得了!我們據你給的實驗條件建了模型,跑出來的趨勢跟你觀測到的驚人吻合,但有一個細節上的偏差,非常微妙!我們討論了一下,覺得這可能指向一個之前被忽略的、配體與襯底之間的長程耦合效應!太有意思了!”

陳啓明黯淡的眼神瞬間被點亮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真的?偏差的具體表現形式是什麼?你們的模型參數怎麼設的?”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語速快了起來,臉上多不見的神采重新浮現。

兩人在電話裏熱火朝天地討論了近二十分鍾,從實驗細節到理論假設,從可能的新機制到需要補充的關鍵驗證實驗。李巍那邊有國內頂尖的原位同步輻射和球差電鏡平台,陳啓明這邊則有精巧的材料制備和器件加工能力。越聊越覺得,這個偶然發現的“偏差”,很可能打開一扇理解量子點界面物理的新窗口。

“怎麼樣,啓明,有沒有興趣咱們正式一把?把這個坑挖深挖透!我這邊可以馬上安排原位表征,你那邊把樣品制備工藝再優化穩定一下,咱們爭取搞篇大的!”李巍熱情地邀請。

“當然!求之不得!”陳啓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才是他熟悉的、令人血液加速的對話——拋開所有功利算計,直面科學問題本身,與可信賴的同行進行智力上的交鋒與碰撞,共同探索未知。這種純粹的,是任何頭銜或經費數字都無法替代的。

掛斷電話,辦公室似乎都明亮了幾分。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申報指南,心境卻悄然發生了變化。或許,他不必勉強自己,去周慕雲熟悉的戰場上,用自己不擅長的方式競爭。也許,他應該換一條路。把手中這把專注於“深度”和“銳度”的“劍”磨礪到極致,用無可爭議的、具有源頭創新性的科學發現,去叩開另一扇門?盡管這條路看起來可能更孤獨,更不被急功近利的評價體系所青睞,進展也可能更慢。

可是,時間呢?學院的資源分配,學校的考核周期,同輩的競爭壓力,會允許他這樣“慢”下去嗎?“非升即走”的合同,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會因爲他的“純粹”而放緩下落的節奏。

他再次陷入了兩難。是強迫自己低頭學習“整合”與“包裝”,盡快融入現有的、以資源和人脈爲主導的遊戲規則?還是咬牙堅持自己的節奏和方向,哪怕這條路徑看起來荊棘更多,曙光更遠?

辦公室的燈光將他長時間靜坐沉思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堆滿文獻和草稿紙的牆壁上,像一個巨大而沉默的問號。

三、周慕雲:完美背後的裂縫

幾乎在陳啓明掛斷李巍電話的同時,周慕雲正在材料學院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裏,主持着一次核心團隊會議。長條會議桌旁坐着七八個人,有她課題組的骨教師、博士後,也有從微電子所邀請來的者,以及學院科研秘書蘇玥——她負責記錄和協調。

會議室窗明幾淨,投影幕布上顯示着精心制作的PPT封面:“面向下一代移動通信與傳感的集成化聲學材料與器件——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建議書(草案)”。周慕雲站在幕布旁,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淺灰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臉上化着精致的淡妝。她手裏拿着一支激光筆,姿態從容自信。

“……所以,我們的總體思路是,以解決5G/6G移動終端中高頻聲學濾波器‘卡脖子’問題爲牽引,打通從新型壓電單晶薄膜材料(基礎研究)、到MEMS微納加工工藝(關鍵技術)、再到模組集成與測試(應用示範)的全鏈條。”周慕雲的聲音清晰平穩,激光筆的紅點在PPT的邏輯框架圖上移動,“在這裏,趙院士團隊的頂層設計和行業影響力,是我們戰略高度的保障;微電子所在先進MEMS工藝方面的積累,是解決工程化難題的關鍵;而華微和晶科兩家龍頭企業,則爲我們提供了工藝迭代快車道和市場驗證出口。”

她切換了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但排列有序的參與人員名單、單位分工、經費預算概算。“目前,初步的團隊構架和任務分工已經明確,各單位反饋積極。下一步,我們需要在兩周內,完成建議書全文的撰寫和打磨,重點是突出的創新性、必要性和可行性,特別是要量化預期成果的經濟和社會效益指標。”

她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時間緊,任務重。大家辛苦了。李老師,基礎材料性能預測與篩選部分,請您牽頭;張博士,MEMS工藝兼容性模擬,要加快;蘇玥,所有協議的草籤流程,請你盯緊,需要蓋章的隨時找我或者沈院長。”

布置任務條理分明,責任到人。參會者紛紛點頭,記錄要點。周慕雲又解答了幾個細節問題,會議在高效務實的氣氛中結束。衆人收拾東西離開,周慕雲特意叫住蘇玥,低聲叮囑了幾句關於某份協議中知識產權條款的修改意見。蘇玥連連點頭,抱着筆記本快步離去。

會議室裏只剩下周慕雲一人。她臉上那種指揮若定的神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校園裏步履匆匆的學生和老師,卻沒有真正看進眼裏。她抬手,極其輕微地揉了揉太陽。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看似完美的“方案”,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的計算與權衡,是多少次放下身段的溝通與妥協,是多少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從農村考到上海頂尖大學,再留校,一路走來,沒有任何家庭背景可以倚靠,每一步都靠自己的勤奮、機敏和咬牙堅持。丈夫是大學同學,感情甚篤,但同樣出身普通家庭,兩人在這座光鮮又殘酷的城市裏,是真正的“並肩作戰”。他們貸款買了郊區的房子,每個月雷打不動的房貸,像一道催命符。

壓力不僅來自外部。學院裏,她是沈靜淵着力培養的“嫡系”,享受資源傾斜的同時,也承擔着更高的期望和更嚴苛的審視。副教授的聘期考核同樣不輕鬆,論文、、經費、教學、帶研究生……每一項都有硬指標。沈靜淵可以給她機會,但最終的成績單,必須她自己一筆一劃寫出來,而且要寫得漂亮。她不敢有絲毫懈怠,因爲她輸不起。一次重大的失敗,可能就會讓她多年苦心經營的地位和聲譽出現裂痕。

還有……孩子。婆婆上個月又從老家打來電話,旁敲側擊地問“有沒有好消息”。丈夫雖然體諒,從未給她壓力,但每次看到朋友同事曬娃,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羨慕,還是像針一樣刺在她心裏。她不是不喜歡孩子,而是不敢要。課題正在沖刺期,申報到了關鍵階段,團隊幾十號人指着她,沈院長對她寄予厚望……她無法想象自己在這個時候懷孕、生產、休產假,那意味着什麼。可能意味着這個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機會拱手讓人,意味着團隊進度停滯,意味着在學院激烈的競爭中掉隊。她今年三十五歲了,生理時鍾和社會時鍾都在滴答作響,催促着她,而事業的繩索卻將她牢牢捆縛在前進的戰車上,動彈不得。

完美方案的表象下,是同樣甚至更加劇烈的分裂與撕扯。只是她習慣了將這些裂縫深藏,用更完美的表現去覆蓋它們。她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拿出粉餅,對着小鏡子迅速補了補妝,掩蓋掉眼底的倦色。鏡中的女人,妝容精致,神情堅定,無懈可擊。

她收拾好電腦和資料,挺直脊背,走出會議室。走廊裏遇到相熟的老師,她微笑着點頭打招呼,聲音依然溫和有力。沒有人看到,她握着電腦包帶子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四、嚴冬的“務實”與沈靜淵的“冷灶”

周四下午,沈靜淵的辦公室門關着,但裏面煙霧繚繞。嚴冬坐在老師對面,面前的茶幾上攤開的不是學術期刊,而是幾份帶着紅頭標題的文件和厚厚的預算報表。他剛從一個重要的國防預研階段評審會趕回來,身上還帶着會議室特有的、混合了煙味、茶水和空調冷氣的沉悶氣息,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襯衫袖口卷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老師,‘高超聲速飛行器XXXX熱防護材料’二期專項的經費批復正式下來了,比我們當初申請的多批了百分之二十,但相應的,最終驗收節點也提前了三個月。”嚴冬匯報道,聲音不高,帶着技術負責人特有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總體可控,但幾個關鍵性能的長時考核實驗要加緊。另外,七〇三所那邊主動提出來,想跟我們深化,聯合組建一個‘特種材料極端環境服役性能評價與模擬聯合實驗室’。他們出場地、出部分大型考核設備,我們出核心技術人員、出評價方法和標準體系。這是意向書的草案。”

沈靜淵接過那份用回形針別好的草案,戴起老花鏡,逐頁仔細看着。他的目光在涉及知識產權歸屬、經費管理、成果共享等核心條款處停留良久,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着木質沙發扶手。良久,他摘下眼鏡,緩緩點頭。

“條件開得不錯,有誠意。”沈靜淵點了支煙,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這說明你在那個領域,確實做出了名堂,讓人家願意拿出真金白銀和核心資源來綁定。這件事要當成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來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這是把我們在該領域的工程化能力和技術積累,固化爲一個長期、穩定、有顯示度的平台。對你個人,對研究所,對學院,都是築高護城河、夯實基礎的大事。”

嚴冬點頭稱是,心裏卻並未完全輕鬆。他知道老師說得對,但這意味着他肩上又將壓上一副更重的擔子,更多的事務性協調、技術攻關和管理工作。

沈靜淵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嚴冬臉上,似乎要看進他眼底:“不過,冬子,最近學院裏,私下有些議論,關於你個人學術成果的。”

嚴冬心下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坐直了身體。

“你在工程領域的貢獻,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包括給學院、學校帶來的和資源,這些,沒人能否認,也否認不了。”沈靜淵彈了彈煙灰,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但是,高校的評價體系,尤其是涉及到個人長遠發展、帽子、頭銜這些,它最終要落到紙面上,落到SCI論文的影響因子、他引次數、還有你作爲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的‘顯示度’上。你那個‘長江’、‘傑青’的念頭,光靠經費到賬數字和內部技術報告,是走不通的。上次我們談的,關於你個人論文產出,特別是高影響力論文的問題,有實質進展嗎?”

嚴冬感到喉嚨有些發。他如實匯報了近期與學院裏那位以“論文高產”著稱的年輕教師小吳的初步接觸情況,隱去了其中可能的“交易”色彩,盡量描述爲“尋求學科交叉,共同挖掘既有工程數據中的科學問題”。

沈靜淵聽罷,沉默了片刻,辦公室裏只有香煙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空調送風的低沉嗡鳴。

“思路可以。借力打力,不丟人。”沈靜淵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但是,冬子,你要記住幾點。第一,是互相成就,不是簡單的數據外包或論文代工。你要深入進去,掌握核心的科學問題,不能只做個數據提供方,最後被人摘了桃子。第二,要快。時間不等人。第三,”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洞悉世情的冷峻,“眼下有個情況。我這次沒上去,有些人,難免會覺得……咱們這邊要‘冷’一陣子,要觀望觀望。”

嚴冬心頭一凜,知道老師說的是副校長遴選失利的影響。

“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要穩住。”沈靜淵目光如炬,“手裏的,必須做得漂漂亮亮,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證明你的團隊是能打硬仗、能出硬活的。這是你的基本盤,不能亂。同時,該爭取的學術標籤、論文成果,也不能放鬆。兩手都要硬,而且要更快地硬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讓嚴冬消化這些話,然後繼續:“周慕雲那邊,勢頭正盛,這次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她志在必得。啓明……也別看他悶聲不響,手裏有硬東西,也有股不服輸的勁頭。學院未來的資源格局、話語權分配,不會一成不變。你手裏握着的,是實打實的重大工程和行業影響力,這是你的獨特優勢,是你的底牌。但底牌,需要配上合適的、能被現行學術評價體系認可和推崇的‘說法’——也就是高水平的論文,才能兌換成更大的發展空間和話語權。明白嗎?”

嚴冬重重地點頭,感到肩上的壓力又沉了幾分,但思路也清晰了一些。老師的話剝開了迷霧,指出了現實的殘酷和路徑的無奈。他不能只滿足於做一個優秀的“工程總師”或“技術負責人”,他必須在這套評價體系裏,爲自己找到位置,戴上“學術帽子”。這帽子或許戴着並不完全舒服,但在這套遊戲規則裏,沒有帽子,很多時候就意味着沒有發言權,甚至可能被邊緣化。

“我明白了,老師。我會抓緊。”

離開行政樓時,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給古老的建築鍍上一層暖色,卻驅不散嚴冬心頭的沉鬱。他沒有直接回研究所,而是轉向了圖書館的方向。他需要盡快去資料室,查找與手頭幾個工程難題相關的、最新的基礎研究文獻,哪怕那些公式和理論讓他頭皮發麻,也要硬啃下去。他需要武裝自己,才能去和小吳進行一場相對“對等”的談判,而不是單純的求助。

夕陽將他獨自走向圖書館的身影拉得很長。這個習慣於在轟鳴的車間、嚴肅的會議室裏揮灑自如、指揮若定的技術室主任、負責人,此刻的背影,竟透出幾分與身份不符的、屬於學者的孤獨與沉重。

五、楚河的“體貼”與暗處的目光

周五晚上,學院大樓裏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還亮着,像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孤島。陳啓明課題組的實驗室是其中之一。

陳啓明還在電腦前處理數據,屏幕上復雜的圖表映亮了他專注的臉。楚河則在旁邊的實驗台前,一絲不苟地整理着本周合成的一批量子點樣品,貼標籤,記錄參數,動作熟練而平穩。

空氣中只有儀器低沉的運行聲和楚河偶爾擺弄玻璃器皿的輕微碰撞聲。過了好一會兒,楚河將最後一批樣品放入燥箱,設定好參數,然後輕輕走到陳啓明身邊。

“陳老師,您還在忙啊?都快十點了。”楚河的聲音放得很輕,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師母剛才發信息問我您是不是又在加班,讓我提醒您早點回去休息。”

陳啓明從屏幕上移開目光,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看了一眼時間。“這麼快。我把這個圖保存一下就走。你這周的數據整理完了?”

“都整理好了,原始數據和初步分析報告已經上傳到服務器了。”楚河匯報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老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事?”陳啓明抬起頭。

“是關於……申請的事。”楚河臉上露出適當的遺憾和憤懣,“我聽其他實驗室的同學議論,說周老師那邊準備得太充分了,背景又硬,咱們這次……希望不大。真的太可惜了,咱們的工作明明那麼出色。”

陳啓明神色平靜:“評審有評審的標準和考量。做好自己的工作最重要。”

“您說得對。”楚河立刻附和,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老師,我就是覺得,咱們有時候太埋頭苦了,也得看看外面的機會。其實……我前段時間參加一個行業協會的小型研討會,會後交流,認識了創源科技研發部的一位經理。他們對我們這個量子點材料在新型傳感器和顯示上的應用前景,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興趣,問了很多特別具體、特別前沿的問題。”

陳啓明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打斷他。

“聊下來,感覺他們是真的有想法,也在積極布局未來賽道。那位經理私下透露,他們公司現在對於一些前瞻性、探索性的基礎技術,態度非常開放,可以提供很靈活的經費支持模式。”楚河觀察着陳啓明的表情,小心地選擇着措辭,“最重要的是,他們好像不太計較短期內一定要發論文或者有明確產品產出,更看重長期的技術儲備和人才培養。他們甚至提到,如果愉快,可以設立專門的博士後崗位或者聯合培養,支持我們的學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他們表示,方式可以靈活處理,不一定非要走學校那種冗長的橫向合同流程,周期長,管理嚴。可以采取更高效的‘技術諮詢’、‘委托測試’等形式,周期短,反饋快,經費結算也……更便捷。我覺得,這或許能緩解咱們課題組現在的經費壓力,也能讓跟着您辛苦的師弟師妹們,多一些實際鍛煉的機會,甚至……改善一下生活補貼。”

話說得幾乎天衣無縫,充滿了爲學生、爲課題組謀福利的“無私”考量,甚至考慮到了學生們的“生活補貼”。但陳啓明聽出了那精心包裹的核心:繞過學校正規監管,進行私下交易;強調“長期技術儲備”,暗示對方志在核心思路或潛在知識產權;“便捷”的結算方式,則意味着不透明和高風險。楚河在試圖將他,將整個課題組,引向一條灰色的、充滿誘惑但也遍布陷阱的捷徑。

“創源科技,”陳啓明不動聲色地問,目光審視着楚河,“我記得他們的主營業務是聲學材料和器件,跟林薇老師的那個。怎麼會突然對量子點傳感器這麼感興趣?跨度不小。”

楚河似乎早有準備,回答流暢自然:“他們說是公司在進行戰略性技術布局,尋找可能帶來顛覆性創新的交叉方向。聲學傳感器是現在,光電、量子點傳感器可能是未來。而且,他們好像和林薇老師那邊得非常深入,可能覺得我們這邊在材料設計和基礎研究上有獨特優勢,可以形成技術互補。”

他甚至巧妙地抬出了林薇,試圖增加說服力。但陳啓明反而更加警惕。他了解林薇,以她的性格和原則,與企業必然會劃清界限,嚴守學術規範和學校規定。楚河描述的這種方式,過於“靈活”,與林薇的作風不符。

“課題組的長期發展,必須建立在扎實的學術研究、規範的和高質量的人才培養基礎上。”陳啓明最終說道,語氣平和,但每個字都清晰堅定,不容置疑,“企業的需求動態,我們可以關注,作爲研究方向的參考。但任何,都必須符合學校的規定,經過正規流程。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心思還是要多放在完善實驗、寫好論文上。你的畢業要求不低,時間緊迫,要集中精力。”

楚河眼底那抹殷切的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迅速被一層恭順的平靜覆蓋。“是,老師您考慮得周全。我也是看您太辛苦,課題組大家都不容易,才……那我先去把實驗室安全檢查一遍。”

看着楚河轉身去檢查水電安全的背影,陳啓明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想起之前偶爾聽到的、關於楚河在校外活動中過於活躍的只言片語,想起他某些實驗記錄中過於“淨”、缺乏探索過程應有的試錯痕跡的數據。這個學生,聰明,勤奮,但那種超出年齡的“周全”和“體貼”之下,似乎隱藏着一種對規則極限的試探和對捷徑的熱衷。他的“價值”判斷和行事邏輯,似乎正與自己秉持的學術守與長期主義理念,發生着不易察覺的偏離。

陳啓明保存好文件,關掉電腦。他決定,從下周開始,一些關鍵合成步驟的重復驗證、核心性能的測試分析,要逐步收回,由自己親自盯,或者交給課題組裏另外兩個更踏實、心思更單純的學生。與南江大學李巍的,也要加快推進,用更緊密、更純粹的學術同盟關系,來構築一道防火牆,抵御可能從任何方向滲透進來的功利侵蝕和短視誘惑。一種淡淡的悲哀涌上心頭,不僅是對一個可能“長歪了”的潛在人才的惋惜,更是對這套龐大系統在無形中塑造和扭曲人心的無力感。

實驗室的燈最後熄滅。陳啓明鎖好門,走入深秋涼意漸濃的夜色中。校園裏很安靜,路燈將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駁陸離。他拿出手機,看到林薇一個多小時前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句話:“師兄,周末加班否?”

他回復:“加。老樣子。你呢?”

過了幾分鍾,林薇回過來:“一樣。保重。”

簡潔的對話,卻有一種彼此了然於心的默契。他們各自背負着不同形式但同樣沉重的壓力,在各自的軌道上孤獨前行,唯有在這無聲的簡短交匯中,能汲取一絲同類的慰藉。

而此時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林薇剛剛結束與馳風新能源一位技術副總監長達兩小時的技術澄清電話會議。對方問題犀利,直指要害,她解釋得喉嚨冒煙,掛斷時才發現掌心全是汗,貼身襯衫的後背也溼了一片。她癱在辦公椅上,連手指都不想動。

手機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停留在那個新加的“趙致遠”的對話窗口。對方在傍晚時發來一條新消息:“林老師,周末愉快。聽說張江這邊新開了一家不錯的咖啡館,環境安靜,適合聊聊。不知你明天下午是否有空?”

她盯着那條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鍾,然後抬起沉重的手指,打字回復:“抱歉,趙老師,正值最關鍵沖刺期,周末全組加班,實在抽不出身。下次有機會再約。”

點擊發送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手指滑動,將這個對話窗口設置了“消息免打擾”。眼下,她連應付一場禮貌性咖啡約會的精力、以及需要調動起來進行社交的情緒都沒有。她的面前是堆積如山的測試報告和良率分析數據,耳邊依然回響着陸海“降本增效、證明錢景”的冰冷警告,心頭還懸着學校那張不知最終會如何評判的考核表,以及母親那通令人揪心的電話。

分裂,已然深入骨髓。探索,在重重迷障中被迫進行。象牙塔的理想主義微光,商業戰場的功利主義探照燈,家庭傳統的溫暖卻沉重的燭火,同時照射着她,將她割裂成不同的影子。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戰場上,尋找着下一個或許並不穩固的着力點,而在那被各種光線交錯照射、反而顯得更加混沌的有限視野之外,是無盡的、需要獨自摸索前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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