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的防熱層在大氣層摩擦中燃燒，橘紅色的火殼包裹着艙體，像一顆墜落的流星劃破南極的夜空。林默緊盯着舷窗，下方的冰原在夜色中泛着幽藍的光，巨大的冰川裂痕像大地的傷疤，延伸至視野盡頭。
“還有三分鍾着陸。”趙宇的聲音帶着喘息，他正用備用膠帶固定鬆動的導航模塊，“逃生艙的緩沖系統壞了，着陸時會很顛簸。”他的左臂依舊覆蓋着銀白色紋路，抑制劑的效果正在消退，指尖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李梅將最後一片保暖毯裹在陳曦身上，後者仍處於昏迷狀態，但呼吸比之前平穩許多。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陳曦後頸的紋路，那些銀白色的脈絡在燈光下緩緩流動，像某種活物：“病毒活性穩定在20%，但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它在修復她的神經損傷，特別是之前被信使劃傷的部位。”
林默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上，那裏的紋路已經隱去，只留下淡淡的銀痕。自從在非洲裂谷的地下掩體裏與逃生艙系統產生共鳴後，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病毒的流動，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它的顯隱。這種共生關系像一把雙刃劍，既帶來了超乎常人的感知力，也讓他時常陷入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情緒中。
“‘種子’到底是什麼？”林默突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艙內回蕩，“陳曦提到的‘火種計劃’，和X-73的目標有什麼關聯？”
趙宇調出從南極哨站傳來的加密數據包，屏幕上滾動着模糊的關鍵詞：“基因庫”“文明備份”“原生病毒抗體”。他手指一頓，停在一行被反復標注的文字上：“……保留原始X-73樣本，其逆轉錄酶或爲破解共生的關鍵……”
“原始樣本？”李梅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南極哨站裏保存着未被星塵會改造的X-73？”
“不止。”林默的指尖在屏幕上劃過，調出一張衛星拍攝的南極冰原地形圖，“看這裏——埃爾斯沃思山脈的冰蓋下，有一個直徑十公裏的隕石坑，形成於六千五百萬年前，與恐龍滅絕的時間吻合。‘火種計劃’的標記就在隕石坑中心。”
逃生艙突然劇烈震動，趙宇猛地抓住控杆：“要着陸了！抓緊！”
艙體砸在冰原上的瞬間，林默感覺五髒六腑都在翻騰。巨大的沖擊力讓備用電源短路，艙內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紅光。他摸索着找到陳曦，確認她的呼吸正常後，用戰術刀撬開變形的艙門。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夾雜着冰粒打在臉上生疼。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遠處的埃爾斯沃思山脈像沉睡的巨獸，峰頂覆蓋着萬年不化的積雪。天空中，X-73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像一塊懸浮的銀白色巨岩，表面的脈沖紋路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它在等什麼？”趙宇裹緊了休眠服，聲音在寒風中發顫，“以它的速度，完全可以直接撞擊地球。”
林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冰原上的一道痕跡吸引——那是一串寬約三米的履帶印，新鮮得像是剛留下的，延伸至山脈方向。履帶印的邊緣散落着一些金屬碎片，他撿起一塊，發現上面有星塵會的徽章印記。
“他們比我們先到。”林默將碎片塞進背包，“趙宇，啓動便攜掃描儀，看看附近有沒有能量源。李梅，給陳曦注射加強版抑制劑，我們要盡快進入哨站。”
掃描儀的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個紅點，位於埃爾斯沃思山脈主峰的冰舌下，距離他們大約五公裏。更令人心驚的是，紅點周圍分布着十幾個移動的綠點，正以扇形向他們包圍過來。
“是改造士兵。”趙宇的聲音帶着緊張，“至少一個排的兵力，配備電磁。”
林默看向山脈方向，那裏的冰原突然隆起，十幾個銀白色的身影破土而出，他們穿着維和部隊的防寒服，臉上覆蓋着金屬面罩，只露出一雙泛着綠光的眼睛。爲首的士兵舉起電磁，一道藍光擦着林默的耳邊飛過，擊中身後的逃生艙，艙體瞬間炸裂成一團火球。
“分散突圍！”林默大吼一聲，將陳曦交給李梅，“你們去哨站入口，我引開他們！”
他抓起地上的一塊冰磚，用力砸向左側的改造士兵，同時向相反方向狂奔。冰原上的積雪沒到膝蓋，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他能感覺到右臂的銀痕在發燙，病毒正通過血液循環強化他的肌肉，讓他的速度遠超常人。
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藍色的光束在雪地上炸開一個個焦黑的坑洞。林默突然轉身，將腰間的破片手雷扔向追兵，趁着爆炸的煙霧滑進一道冰川裂縫。裂縫深約十米，底部覆蓋着厚厚的冰層，他落地時順勢翻滾，避開了飛濺的冰碴。
改造士兵的腳步聲在裂縫上方響起，他們顯然不想浪費時間搜索，直接向裂縫裏投擲燃燒彈。火焰順着冰壁蔓延，林默不得不沿着裂縫向深處移動，那裏的冰層越來越薄，隱約能聽到水流聲——是冰川下的暗河。
他在一處冰層較薄的地方停下，用戰術刀反復切割，終於鑿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冰冷的河水瞬間涌了進來，林默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暗河的水流湍急，帶着他在漆黑的地下河道裏翻滾，冰冷的河水着神經，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現一道微弱的光芒。林默奮力向光芒遊去，最終在一個地下湖泊的岸邊爬上了岸。這裏比地面溫暖許多，岩壁上布滿了發光的苔蘚，照亮了前方的通道——那是一個人工開鑿的隧道，入口處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門，上面刻着“火種計劃”的標志。
“看來我沒走錯路。”林默擰溼透的休眠服，右臂的銀痕突然劇烈發燙，他抬頭看向隧道深處，那裏傳來一陣熟悉的低頻嗡鳴，與X-73的脈沖頻率完全一致。
隧道盡頭是一個圓形的大廳，中央矗立着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裏面漂浮着一塊籃球大小的黑色岩石，表面覆蓋着細密的金色紋路——這才是真正的X-73原始樣本，與星塵會改造出的銀白色形態截然不同。容器周圍布滿了儀器，屏幕上顯示着實時監測數據，其中一個屏幕上的名字讓林默瞳孔驟縮：陸瑤。
陸哲的女兒，那個被認爲早已成爲“意識載體”的女孩，竟然是“火種計劃”的研究員。屏幕上的志記錄着她的研究成果：“……原始X-73攜帶的逆轉錄酶可抑制病毒復制，但需與人類神經細胞結合才能激活……適配者需同時具備兩種基因標記：對病毒的高抗性，以及神經細胞的強兼容性……”
志的最後一條記錄停留在三個月前：“張啓明的人來了，樣本必須轉移。林默，如果你能看到這條信息，記住——真正的‘種子’不是樣本，是能與它共生的人。”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縮，他終於明白陳曦爲什麼會說“種子”，也明白自己爲什麼能在病毒侵蝕下保持意識——他就是陸瑤所說的“適配者”。
大廳的側門突然打開，陸瑤走了進來。她穿着白色的研究員制服，臉上沒有任何被改造的痕跡，只是眼神裏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你比我預想的晚了兩天。”
“你沒被改造？”林默握緊了戰術刀。
“我是自願留下的。”陸瑤走到玻璃容器前，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玻璃，“父親以爲張啓明能幫他救我，卻不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在這裏研究抗體。星塵會的病毒變體是原始樣本的劣化版，它們失去了共生能力，只會吞噬宿主。”
她調出一段監控視頻，畫面裏是張啓明與一個黑色人影的對話，人影的輪廓與X-73的原始樣本高度相似：“……你的改造計劃太急躁了，這些劣化病毒會毀掉所有適配者……”
“那又如何？”張啓明的聲音帶着狂妄，“我只需要足夠的意識載體，讓偉大的存在降臨。”
視頻結束後，陸瑤的臉色變得凝重：“原始X-73不是單一生命體，是一個共生族群。我們稱之爲‘星核’，它們需要與宿主建立平等的共生關系才能生存。張啓明的改造打破了這種平衡，讓病毒變成了純粹的掠奪者。”
林默的目光落在玻璃容器上：“所以‘種子’指的是……”
“共生的可能。”陸瑤的手指在儀器上作，玻璃容器的側面打開一道縫隙，露出裏面的黑色岩石，“原始樣本的逆轉錄酶能修復被劣化病毒破壞的神經細胞，但需要一個‘介質’——同時感染兩種病毒的適配者。”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的右臂上：“你已經被劣化病毒感染，現在需要接觸原始樣本，讓兩種病毒在你體內形成平衡。這是唯一能同時拯救陳曦和阻止X-73的辦法。”
“爲什麼是我？”林默的聲音帶着警惕。
“因爲你的基因序列裏有‘星核’的印記。”陸瑤調出一份基因圖譜，林默的DNA序列中，有一段與原始X-73的基因片段完全吻合，“六千五百萬年前，那顆隕石撞擊地球時，一部分星核的基因融入了恐龍的DNA，經過漫長的進化，保留在一部分人類體內。你就是其中之一。”
大廳的警報系統突然響起，紅色的燈光閃爍不停。陸瑤看向監控屏幕，臉色驟變：“他們來了！張啓明親自帶隊，還有……被控制的陳曦！”
屏幕上，張啓明站在隧道入口，身邊的陳曦眼神空洞，脖頸上的銀白色紋路亮得刺眼。她的手裏握着一把電磁，槍口對準了前方的陸哲——他的身上布滿了傷痕，顯然遭受了嚴刑拷打。
“用林默換陸哲的命，很公平的交易。”張啓明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着得意的笑意，“或者，我現在就了他們兩個，再慢慢找你。”
林默看向陸瑤，發現她的手正放在一個紅色按鈕上——那是樣本自毀裝置。
“別沖動。”林默按住她的手，“陳曦還有意識，我能感覺到。”他的右臂銀痕與陳曦的紋路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那種熟悉的、帶着守護欲的意識波動，證明她還在抵抗。
“我去見他。”林默做出決定，“你啓動備用方案，將原始樣本轉移到安全地點。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讓張啓明得到它。”
陸瑤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隧道盡頭有一個緊急逃生通道，通往羅斯冰架。如果我沒回來，樣本會自動發送坐標到你的通訊器。”
林默整理了一下休眠服，大步走向大廳的正門。他知道這是張啓明的陷阱，但他別無選擇——陳曦和陸哲的生命，以及地球的未來，都系在這場豪賭上。
隧道裏，張啓明看到林默出現，滿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放棄抵抗吧，你和陳曦都是完美的載體，我們會一起見證新文明的誕生。”
林默沒有理會他，目光落在陳曦身上：“醒醒，陳曦。還記得我們在空間站的約定嗎？要一起回地球看海。”
陳曦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神裏閃過一絲掙扎，電磁的槍口晃動了一下。張啓明臉色一沉，按下了手裏的控制器。陳曦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脖頸的紋路瞬間變得狂暴，眼神再次被空洞覆蓋。
“別白費力氣了。”張啓明的手裏多了一注射器，裏面裝着墨綠色的液體，“這是濃縮版的劣化病毒，只要注射進你的體內，星核的基因就會被徹底壓制，你會成爲最聽話的載體。”
他一步步走向林默，身後的改造士兵舉起了電磁。林默的目光卻越過他們，看向隧道深處——那裏的岩壁上，發光苔蘚的光芒正在變暗，一股熟悉的低頻嗡鳴越來越清晰。
“你以爲只有你能控制病毒嗎？”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右臂的銀痕突然爆發刺眼的光芒，與玻璃容器裏的原始樣本產生了共鳴，“原始X-73已經認可了我，現在，該清理這些劣化品了。”
張啓明的臉色驟變，他終於意識到林默不是來投降的。但已經晚了，隧道裏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銀白色的劣化病毒從改造士兵的體內涌出，卻沒有攻擊林默，反而像受到吸引般，朝着大廳的方向流動——原始樣本正在吞噬這些失衡的變體。
“不！”張啓明發出絕望的怒吼，將注射器刺向林默。
林默側身躲過，同時抓住陳曦的手腕，將電磁奪下。他的指尖與陳曦的皮膚接觸的瞬間，銀痕與她的紋路融爲一體，一股溫暖的能量順着手臂流入陳曦體內，她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清明。
“老林……”陳曦的聲音帶着虛弱。
“我在。”林默緊緊握住她的手。
張啓明見勢不妙，轉身想逃，卻被失控的劣化病毒纏住了腳。那些銀白色的液體爬上他的身體，迅速吞噬着他的皮膚和肌肉，他發出淒厲的慘叫，最終化作一灘粘稠的液體，只留下那枚星塵會的徽章。
改造士兵們也在病毒的反噬下紛紛倒下，只有陸哲因爲離得較遠，僥幸存活下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老淚縱橫：“瑤瑤……”
大廳的方向傳來劇烈的爆炸聲，陸瑤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着雜音：“樣本已轉移……我被……”
通訊突然中斷。
林默看向大廳，那裏的光芒正在熄滅，顯然陸瑤啓動了自毀程序，與剩餘的追兵同歸於盡。他握緊陳曦的手，感受着體內兩種病毒的平衡——原始X-73的逆轉錄酶正在修復神經損傷，而劣化病毒的活性被壓制在安全範圍內，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共生。
“我們該走了。”林默扶起陸哲，“X-73的主體還在軌道上，它的目標是原始樣本，我們必須在它之前找到陸瑤留下的‘種子’。”
陳曦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堅定：“我能感覺到它的位置，在羅斯冰架的方向。”
三人沿着緊急逃生通道向冰架走去，隧道裏的燈光逐漸熄滅，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黑暗中回蕩。林默知道，這不是結束，X-73的主體即將降臨，而他與病毒的共生，將是人類文明最後的希望。
冰原上的寒風依舊凜冽，但林默的心裏卻燃起了一絲暖意。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陳曦，她的臉上雖然還有疲憊，但眼神裏的光芒比任何星光都要明亮。
希望，或許就藏在這樣的共生與守護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