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府邸被查抄,家小鋃鐺入獄的消息,如同了翅膀,瞬間傳遍京畿。昔車水馬龍的兵部尚書府門前,此刻被重兵圍得水泄不通,抄家的兵丁抬出一箱箱金銀古玩、地契賬冊,堆積如山。圍觀百姓竊竊私語,臉上交織着驚懼與隱秘的快意。
朝堂之上,更是風聲鶴唳。與李崇過往從密的官員人人自危,下朝後連互相串門都不敢,生怕被那場尚未停歇的血雨腥風沾惹上身。
鳳儀宮內卻異乎尋常的平靜。
我正翻閱着挽翠呈上的名錄。上面羅列着昨那些被遣散秀女家中適齡未婚的兄弟,以及朝中一些家世清白、官職不高卻頗有才的年輕官員名字,旁邊還細心地標注了其家世、品性、才學考評。
“工部侍郎家的次子,十八歲,去歲中了舉人,性情溫和,擅書畫……光祿寺少卿的嫡長子,二十,在御林軍當差,武藝不錯,性格耿直……”挽翠在一旁低聲解釋。
我的指尖在一個名字上頓了頓:“這個王瑄,是昨秀女王薇的兄長?”
“是,娘娘。王總兵遠在邊關,家中只有老夫人和這一子一女。王公子今年二十有一,去年武舉得了第三,如今在兵部做個主事,風評頗佳,只是……”挽翠遲疑了一下,“因其父並非京官,又非世家大族,在兵部頗受排擠。”
兵部?李崇倒台,那裏正缺人手,也正需要清洗。
“就他吧。”我用朱筆在王瑄的名字上輕輕一圈,“將王薇指婚給安西都護家的長子。再將王瑄……擢升爲兵部員外郎,暫代李崇部分職司。”
挽翠微微一怔。安西都護鎮守邊陲,手握重兵,其長子據說也是個驍勇之輩。將王薇指過去,既是施恩,也是將邊將之家與京城新貴聯系起來。而王瑄,從六品主事直接躍升從五品員外郎,更是破格提拔,堪稱一步登天!
“娘娘,這……是否擢升太快?恐引人非議……”
“非議?”我抬眼看她,目光平靜,“李崇的案子還沒查完,兵部空出來的位置,只會更多。非常之時,不用常法。本宮要用他,自然要給他能辦事的位置和權力。至於非議……”
我淡淡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誰有非議,讓他來鳳儀宮,當面跟本宮說。”
挽翠心中一凜,立刻低頭:“奴婢明白了,這就去擬旨。”
“還有,”我叫住她,“傳本宮旨意,三後,於宮中設宴,宴請此次所有被賜婚的秀女家族,以及……名錄上這些年輕才俊的家眷。本宮要親自爲他們賀喜,並……頒賜婚旨。”
挽翠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娘娘這是要將施恩和聯姻之事,做得堂皇正大,徹底攬盡人心!
“是,娘娘!”
……
三時間,彈指而過。
這三,朝堂上下依舊緊繃。李崇一案牽連漸廣,不斷有中下層官員被帶走審訊,周霆雷厲風行,手段果決,一時間,京城官場談“李”色變。
然而,與這份肅形成對比的是,另一股潛流正在涌動。
皇後破格提拔兵部主事王瑄的消息已然傳開,同時傳來的,還有宮中即將大擺筵席,爲賜婚的秀女們及其家族“賀喜”的風聲。
那些原本因女兒被突然賜婚而心生怨懟、又因李崇倒台而驚恐不安的家族,此刻心情變得復雜起來。怨恨未消,卻又隱隱生出一絲期盼——皇後此舉,莫非另有深意?那王瑄的破格提升,是否是一個信號?
待到宮宴那,華燈初上,被邀請的衆臣及家眷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步入御花園。
宴席設在水榭旁,絲竹悅耳,宮燈璀璨,與數前的血雨腥風仿佛是兩個世界。
我身着常服,顏色明麗卻不失威儀,坐於主位。蕭玦作爲監國,坐於我下首。林相及幾位閣老作陪。
台下,衆臣攜家眷按品級落座,個個屏息凝神,姿態拘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依舊有些凝滯。
我放下玉箸,目光掃過台下,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自帶威勢:“今設宴,一則是爲前幾宮中變故,驚擾各家,本宮心中甚是不安,特此壓驚。”
衆人連忙起身,連稱不敢。
“二則,”我語氣微轉,“便是爲了此前選秀之事。陛下龍體欠安,需靜心休養,無心後宮之事。然則,諸位大人將家中精心教養的女兒送入宮中,一片忠心赤誠,本宮與陛下皆感念於心。”
我頓了頓,看到台下許多人露出復雜神色,繼續道:“故而,本宮思忖,豈能辜負諸位美意?邊關將士們爲國戍邊,浴血奮戰,多是孑然一身。若能將各位賢淑端莊的好女兒賜婚於有功之臣,既成全了良緣佳話,亦是替陛下、替朝廷犒賞功臣,穩固軍心。豈不勝過讓她們在這深宮之中,虛度年華?”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解釋了賜婚緣由,又抬高了秀女們的身份——她們不是被退回,而是去“犒賞功臣”、“穩固軍心”的。
台下衆臣的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甚至有人露出感激之色。畢竟,女兒若能嫁給得力的邊將,對家族亦是助益,確實比在深宮中苦熬等待帝王那點微末的雨露要強得多。
“今,本宮便借此良辰,先將幾樁婚事定下。”我微微一笑,對挽翠頷首。
挽翠上前一步,展開早已備好的懿旨,朗聲宣讀:
“茲有總兵王之煥之女王薇,嫺熟敦敏,品貌端莊……特賜婚於安西都護府長子趙鋒,佳偶天成,以示皇家恩典……”
“茲有光祿寺少卿劉明遠之女劉婉,溫良恭儉……特賜婚於雲麾將軍陳慶之子陳昂……”
一道道賜婚旨意念出,被念到名字的家族初時驚愕,隨即便是狂喜,紛紛離席跪地謝恩。那些邊將之家位高權重,實權在握,能與這樣的家族聯姻,簡直是天上掉下的餡餅!
其餘未被念到的人家,則眼巴巴地看着,又是羨慕又是焦急。
待賜婚旨意宣讀完畢,我目光轉向席間一些年輕男子所在區域。
“此外,陛下靜養,朝堂仍需才俊輔佐監國,效力國家。”我聲音提高幾分,“本宮聽聞,兵部主事王瑄,勤勉任事,才出衆,於武略亦有心得。特擢升爲兵部員外郎,暫領原尚書部分職司,望其恪盡職守,不負皇恩。”
一身青色官袍的王瑄顯然沒料到會有此擢升,愣了片刻,才在身旁人的提醒下慌忙出列,跪地謝恩,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臣……臣王瑄,謝皇後娘娘隆恩!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娘娘知遇之恩!”
一個寒門子弟,驟然升至要職,這無疑給在場所有非世家出身的官員及其家眷,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緊接着,我又點名擢升了另外幾名在名錄上、家世不算頂尖卻頗有實的年輕官員。
恩賞一道接着一道,如同甘霖,灑落在那些原本被恐懼籠罩的心田上。
宴席的氣氛徹底變了。之前的惶恐不安被一種熱切、激動和感恩戴德所取代。衆人推杯換盞,臉上洋溢着真正的笑容,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討好。
我微笑着接受衆人的敬酒,目光偶爾與下首的蕭玦相遇。他舉杯向我微微致意,眼神清澈,看不出太多情緒。
恩威並施。威已立,如今,是該施恩的時候了。
酒宴至半酣,氣氛愈加熱烈。
一名內侍悄然行至我身邊,低語幾句。
我眸光微閃,點了點頭。
片刻後,絲竹聲稍歇。我緩緩起身,全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今佳宴,本宮心甚悅。”我朗聲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北境近來似有不安,邊關將士們仍在苦寒之地枕戈待旦。本宮決議,自明起,縮減宮中用度三成,省下的銀錢,悉數撥往邊關,充作軍資,犒賞將士!”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縮減宮中用度?這歷來是賢後才會做的姿態,但通常只是做做樣子。皇後娘娘如今大權在握,竟來真的?
而且,在這大肆封賞的宴席上,突然提出此事,其意不言自明——皇家的恩典不是白給的,國難當頭,人人皆需出力!
“娘娘聖明!”林文正第一個起身,激動得老臉泛紅,高聲附和,“娘娘心系邊關,體恤將士,實乃國之大幸!老臣附議,並願捐出半年俸祿,以充軍資!”
有了林相帶頭,其他官員豈敢落後?紛紛起身表態:
“臣等附議!”
“臣願捐俸一年!”
“臣家中願捐錢糧……”
場面一時沸騰起來。
我看着台下這群情激昂的一幕,心中冷然。捐俸?他們貪墨的,又何止這點俸祿。不過,能逃出一些,總好過沒有。
“諸位大人忠心可嘉。”我抬手壓下衆人的聲音,“國難當頭,正需上下同心。你們的忠心,本宮與監國都看在眼裏。今宴席,盡歡而散吧。”
我轉身,在一片歌功頌德聲中,緩步離席。
恩,給了。威,立了。軍餉,也有着落了。
下一步,該看看那些藏在暗處的蛇蟲鼠蟻,還敢不敢冒頭了。
回到鳳儀宮,挽翠替我卸下釵環,忍不住低聲道:“娘娘今一番舉措,真是……真是令奴婢嘆服。”她想了半天,才想出“嘆服”這個詞。
我看着鏡中容顏,眼底卻無半分喜色。
“嘆服什麼?”我淡淡道,“不過是玩弄人心、平衡權勢的手段罷了。前世不屑爲之,落得那般下場。今生既已沾了血,開了戒,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娘娘……”挽翠聲音哽咽。
“好了,”我打斷她,“邊關軍餉之事,交由林相和王瑄共同督辦,你讓周霆派心腹之人盯着,若有誰敢在其中動手腳,無論涉及到誰,一律按軍法處置!”
“是!”
“還有,”我沉吟片刻,“北狄異動,不可不防。讓父親留在京中的暗線動起來,我要知道北狄王庭最新的動向。另外,傳信給父親,邊關軍務,他可……臨機轉斷,不必事事奏請。”
挽翠心中一凜。臨機轉斷!這可是極大的權柄!娘娘這是要將邊關的安危,徹底系於老將軍一人之手了。
“奴婢明白!”
窗外月色朦朧,宮燈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
我知道,我播下的種子已經開始發芽。恩威的網已經撒下。
接下來,便是等待。
等待那些不甘心的魚兒掙扎,等待遠方的狼煙升起,也等待……身邊這條看似溫順的幼龍,何時會露出他的爪牙。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