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在丹藥上,金紋還在流轉。秦慕雪站在原地,手搭在流螢劍柄,指腹壓着布巾邊緣。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前方。
鼓聲停了,廣場安靜下來。
人群讓開一條路,考核長老從高台走下,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走到秦慕雪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緩緩移向那枚二品丹。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秦慕雪。”
“第一次煉丹?”
“是。”
長老沒再問,抬手示意她跟上。兩人走向廣場中央的靈力測試台。那裏立着一塊灰白色石碑,表面刻滿細密紋路,底部連着三銅管,埋入地下。
“把手放上去。”長老說。
秦慕雪點頭,走上半階石台,將右手貼在碑面。石頭冰涼,掌心剛觸到表面,就聽見一聲輕響——石紋亮起一道微光,由下而上爬升了一寸,隨即熄滅。
長老皺眉。
“再試一次。”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氣,重新按上去。
這一次,光芒升得稍高,約有兩寸,但波動明顯不穩,時明時暗,像是風中的火苗。長老眼神一凝,忽然抬起左手,掌心向下虛懸於她手腕上方三寸處。
一股壓力落下。
這不是普通的測試手法。秦慕雪立刻明白,對方不是在測靈力總量,而是在探查運行軌跡。
她閉眼,迅速調整呼吸節奏,體內靈力順着《基礎導引訣》的路線緩慢流動。這是外門最基礎的修煉法門,人人都會,毫無出奇之處。她刻意壓低速度,不讓靈力過快匯聚,更不敢調動藏在丹田深處的那一縷清流——那是靈泉水滋養出來的力量,純淨得不像凡人所能擁有。
長老的手掌微微下沉。
那股壓迫感更強了,像有無形的手在扒開她的經脈,一點一點往裏探。秦慕雪肩背繃緊,額頭滲出細汗。她感覺到那股外來之力已經滑入小臂,正沿着手太陰肺經向上推進。
就在它即將觸及丹田外圍時,她猛地咳嗽了一聲。
動作不大,卻讓身體跟着顫了一下。長老的手頓住,收回。
“靈力基確實淺。”他說,“但內息運轉路徑清晰,控制力不錯。”
秦慕雪低頭:“弟子每晨起練兩個時辰,不敢懈怠。”
長老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道:“你剛才那一爐丹,火候收得極準。最後一刻減火、敲爐、引氣歸元,步驟順序沒錯,時機也對。一個沒煉過丹的人,不可能憑本能做到。”
“我只是照着書上的方法做。”
“哪本書?”
“《初階丹方輯要》,藥鋪老板給的。”
長老嘴角微動,沒笑,也沒反駁。他轉身對旁邊的執事道:“記一筆,此子雖修爲低微,但控火感知出衆,建議列入重點觀察名單。”
執事應聲記錄。
秦慕雪站在原地,沒鬆勁。她知道還沒完。
果然,長老回身又道:“再來一次測試。”
她再次伸手貼上石碑。
這次長老直接出手配合。他右手並指,在空中劃出一道符印,指尖泛起淡青色光點,輕輕點在她後頸。
一瞬間,秦慕雪全身經脈發燙。
那是強制引導術,能出體內隱藏的靈力波動。她咬牙穩住心神,依舊用《基礎導引訣》的節奏應對。可這一次,靈泉滋養過的那部分靈力有了反應——它不想被壓制,開始自發流向主脈。
她立刻察覺不對。
那股清流太快、太順,與她平時使用的濁重靈力完全不同。若讓它沖出來,立刻會被發現異常。
她猛地曲膝,借着身體下沉的動作,將左腳踩在右腳跟上,強行扭斷靈力連接。同時張口呼氣,做出脫力狀。
石碑上的光只爬了不到一寸,便戛然而止。
長老收手,眉頭鎖得更緊。
“你剛才做了什麼?”
“弟子……有點暈。”
“暈?”
“長時間控火,精神耗得厲害。”
長老盯着她,許久不語。他再次抬手,這次不是點,而是掌心朝上,隔空托住她的手腕。一道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拉近半步。
“我不信你是靠死記硬背煉出那枚丹的。”他說,“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秦慕雪垂着眼:“我不知道別的方法,只能一步一步來。火大了就調小,藥氣亂了就輕敲爐身。我只是不想浪費材料。”
“所以你就煉出了二品丹?”
“我不知道那是二品。我只知道,最後那一下,藥香變了,爐子裏透出光。”
長老沉默片刻,忽然鬆開手。
“你體內的靈力,有問題。”
秦慕雪心跳一滯。
“不是功法問題,也不是走火入魔。你的靈力運行看似正常,但某些節點的流轉速度,超出常理。尤其是腕脈與膻中之間,幾乎無阻滯。普通人練三年都達不到這種順暢程度。”
她沒回答。
長老近一步:“你有沒有服用過什麼特殊藥物?或者……接觸過什麼異物?”
“沒有。”
“真的沒有?”
“弟子所言句句屬實。”
長老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她的魂魄。幾息之後,他終於退開。
“把手再放一次。”
她照做。
這一次,他不再施加外力,只是靜靜觀察石碑反應。光芒緩緩升起,穩定在一寸半的位置,持續五息後消散。
“靈力等級:丙等下階。”長老宣布,“可通過外門初試。”
人群中有低語響起。
這個評級很低,甚至低於許多失敗者。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不代表真實水平。一個能煉出二品丹的人,怎麼可能只有丙等靈力?
秦慕雪收回手,退後一步。
她感覺後背溼透了。剛才那幾次探測,差一點就把靈泉的秘密掀開。她不能再冒險。以後遇到類似情況,必須提前防範,絕不能等到臨場才想辦法。
長老轉身走向記錄台,途中停下,對身邊執事低聲說了幾句。那人點頭,提筆在玉冊上寫下一行字。
秦慕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石碑底部的銅管上。其中一接口處有些鏽跡,像是最近才被挖開過又重新封上。她記得剛才第一次測試時,光芒上升的軌跡偏斜了一瞬,應該就是這裏出了問題。
但她沒說。
這時候多嘴,只會惹禍。
長老走回來時,臉色更沉。
“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他說,“我會把你的測試數據上報內門,由他們決定是否需要進一步核查。”
秦慕雪點頭:“聽憑安排。”
“回去等通知吧。”
她轉身準備離開,剛邁出一步,長老又開口。
“等等。”
她停下。
“你剛才在煉丹時,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比如火焰溫度、藥氣反應,或者……身體有什麼異常感覺?”
“沒有。”
“真沒有?”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長老看着她,眼神復雜。
“你很冷靜。”他說,“冷靜得不像新人。”
秦慕雪沒回應。
她只是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她保持清醒。
長老最終揮了下手:“去吧。”
她邁步離開測試台,腳步平穩。走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你體內的那股氣,我見過一次。”
她腳步一頓。
“很多年前,在一個闖入禁地的人身上。”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她抬起手擋了一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皮膚下隱約有一道極細的藍線,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