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裏面,一陣慌亂。
府門前,所有人全部避讓在側,紛紛低聲交頭接耳。
“宋家好大的面子,居然請得陸太傅前來給老太君賀壽。”
汪氏擠在人群中聽了,又不壓着聲兒:“我兒是去年的新科狀元郎,是他今專門請了太傅,給媳婦家長臉。”
楊逸雖然有些不適,但是還挺直了腰板。
但周圍人側目,誰信?
京中哪個不知,陸太傅連他親爹做壽,都憑心情,愛去不去,豈是區區一個六品小吏請得動的?
只是這種場合,沒人願意跟個鄉下婆子說罷了。
掉份兒。
大門前,黑槊龍驤琦護衛左右,陸九淵的大轎,穩穩落下。
宋府中,所有有些頭臉的,全都齊刷刷出來,分立府門兩側恭迎。
宋家家主在前,二爺三爺在側,老太君也給丫鬟扶着,拄着拐杖,顫顫巍巍地親自出來相迎。
陸九淵下轎,沒穿官服,是一襲佛頭青的緙絲山河飛鶴紋袍子,墨發半挽,長及腰後,只簪了支白玉簪。
“恭喜老太君。”
他舉手投足之間,驚爲天人。
什麼二十四歲,位極人臣,權傾天下,在這樣容顏和這一身風采面前,已經都不重要了。
人群中一陣低聲輕呼。
許多人是第一次這麼近的距離見到陸九淵,不禁感慨,太傅果然已超凡入聖。
宋憐想到水上小亭那晚,不禁暗暗咬了咬唇,垂着眼簾。
他恐怕不是你們想象的樣子。
等到陸九淵進府,在前廳落座,其他人才被允許繼續進門。
楊逸的請柬上,沒有汪氏的名字,被門口的管事攔下。
府中今壽宴,皆是達官貴人,絕不是什麼人都能混進去的。
宋憐上去說了兩句,又笑着塞了一錠銀子,人家才道:“全看七姑娘面子。”
汪氏見了那麼大一錠銀子平白給了下人,又低聲罵了一句:“敗家!”
她趾高氣昂進了宋府大宅,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張着嘴,只顧着贊嘆,半晌沒回過神來。
原本以爲,他們家狀元府已經是天底下最大的了。
沒想到宋府朱漆大門後面的世界,已經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
鱗次櫛比的樓台亭閣,一眼望不到邊。
張燈結彩,人頭攢動中,汪氏心裏只能感慨:這是皇宮吧!
震驚之後,她又極快地融入,逢人便自來熟,“我是去年的狀元楊逸他娘。”
楊逸亦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結交達官顯貴的時機,穿過人群,朝着正廳那邊擠過去,急切尋找陸九淵的身影。
若是今能尋得機會,陪在義父身邊,必定可以結交許多達官顯貴,對他將來仕途大有裨益。
兩人進宋府,不先拜見老太君,就這麼各走各的了。
宋憐被一個人撂着,搖了搖頭,靜靜站在燈籠下,看了一會兒,轉身悄悄走了。
她去了女眷休息的地方,問過秦國夫人在哪間客室休息,便尋了過去。
秦國夫人,是宋憐的親姨母,因着自家生了一大堆臭小子,偏偏沒有女兒,自小就無比疼愛姐姐這個最小的幼女。
在宋憐心中,姨母比母親親近許多,尋思着今得了機會,或許可以跟姨母說說自己的苦處,興許還有旁的法子。
此時客室門前無人。
宋憐站在門口,剛要敲門,就聽裏面兩個女人在聊天。
“你說太後娘娘給交代的那麼大的事,怎麼還能弄錯了啊。”是姨母的聲音。
另一個也有些氣急敗壞:“可不說呢,好不容易撮合了滿京城的好姑娘都在,他走馬觀花,全不入眼,獨挑了她。我瞧着神色,明明很是滿意,結果才出去幾天,回來就成了這樣了!”
這個聲音,宋憐不認得。
姨母又道:“其實宋氏族中未出閣的姑娘還有好些個,不如再相看相看?”
另一個道:“問過了,說沒空,大不悅,給了我一年的臉色,我也不敢多言。”
宋憐想着,一直在門外偷聽,給人知道不好,便敲了門。
裏面的對話戛然而止。
門開了,秦國夫人見是她,回頭與房中貴婦尷尬笑了一下,就像是說旁人的閒話,偏偏就把人給說來了。
她請宋憐進來。
“小憐來了。過來,快見過安國公夫人。”
宋憐立刻工整行禮拜見。
安國公夫人,姓陸,是陸九淵的姑母。
所以,剛才她們倆定是在說宋家把陸九淵得罪了,被他給拒婚那樁事。
不過也沒聽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國公夫人端坐,將宋憐打量了半天,嘖了一下,輕輕搖頭,甚是惋惜的模樣。
宋憐想,興許是自己頭上那兩只廉價的珠花,丟了宋家的顏面了。
她道:“自出嫁後,忙於侍奉婆母,許久不見姨母,想着今必能得見,聽人說姨母在這裏,就立刻過來請安,不想打擾了兩位。”
秦國夫人素來把宋憐當自己閨女疼,瞧見她頭上的廉價珠花,與身上的翡翠羅裙十分不相稱,心疼地將人牽到身前:
“你夫君待你可好?”
宋憐見有外人在,知道今想說的事,是說不成了。
便懂事道:“一切都好。”
秦國夫人見她不說,也不好多問,只能道:
“嗯,狀元郎還年輕,將來前途無量,你多多體諒他,畢竟家和萬事興。”
宋憐心底一涼,猜測着姨母一個寡婦,也是幫不了自己什麼了。
“是,小憐知道了。”
她越是這樣,就越讓人心疼。
安國公夫人更加看不下去了,“哎喲!”她揉着。
這麼好看的姑娘,一瞧着就懂事,不爭不搶,我見猶憐的。
子過得不好,也沒有一句怨言,真是太讓人心疼了。
當初那樁事若是成了,旁的不說,她跟着陸九淵那個,當了太傅夫人,再封個一品誥命,滿身的榮華必是冠絕京城的。
可眼下……
哎呀,老天不長眼,氣死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