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滾燙的血落在雪地上,瞬間燙出了一個個深紅色的窟窿,緊接着又結成了冰渣。
歲歲的手在抖,那把生鏽的手術刀片幾乎捏不住。
後頸處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像是有人拿燒紅的烙鐵在那塊嫩肉上反復碾壓。
那個像米粒大小的黑色硬塊,終於被她硬生生剜了出來。
那是定位器。
在“仁愛醫院”的地下實驗室裏,每個孩子身體裏都有。
如果不挖出來,哪怕跑到天涯海角,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惡魔也能找到她。
歲歲沒有哭,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她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髒雪,死死按在後頸那個還在冒血的血窟窿上。
刺骨的冰冷瞬間麻痹了痛覺神經。
大腦裏,那顆高達200智商的CPU正在瘋狂運轉,強行切斷了痛覺信號的傳輸。
“我不疼。”
“歲歲不疼。”
“還要帶姐姐去找秦蕭。”
她把那個帶血的定位器扔進了一只路過的野狗嘴裏,看着野狗叼着那塊帶着血腥味的肉塊跑向反方向。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那是失血過多的前兆。
突然,遠處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過路的貨車,那是經過改裝的越野車引擎聲,低沉,有力,像是一頭正在嗅探獵物的野獸。
來了。
醫院的“清理者”。
歲歲太熟悉這個聲音了。每次有孩子試圖逃跑,或者有“廢料”需要處理時,這種車就會出現。
她看了一眼身後的破木箱。
箱子裏,姐姐睡得很沉。
“姐姐,別怕,歲歲帶你藏起來。”
她咬着牙,瘦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潛能,拖着那個沉重的木箱,滑進了路邊一片荒廢的農田。
田埂盡頭,有一個塌了一半的地窖。
那是以前農民用來儲菜的,現在早就廢棄了,入口被枯的蒿草遮得嚴嚴實實。
歲歲先把木箱推了進去,然後自己像只小耗子一樣鑽入黑暗。
地窖裏彌漫着一股黴爛的味道,混合着陳年化肥的刺鼻氣息。
光線從頭頂腐爛的木板縫隙裏漏下來,像是一道道慘白的柵欄。
歲歲把眼睛貼在縫隙上,死死盯着外面。
兩分鍾後。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了國道邊。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着黑色雨衣的高。他們戴着防毒面具,手裏提着那種專門用來捕獵大型動物的槍。
那是“清理者”。
他們不說話,只是低頭看着地窖反方向的那串野狗腳印,然後其中一個人搖了搖頭,指了指農田這邊。
被發現了。
野狗的腳印太亂,騙不了專業的人。
歲歲縮回角落,心髒在腔裏劇烈撞擊,像是要撞斷那幾細弱的肋骨。
跑不掉了。
以她現在的體力,拖着箱子本跑不過這兩個成年壯漢。
既然跑不掉……
歲歲那雙原本空洞的大眼睛裏,突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冷光。
那就掉。
她轉過身,快速掃視着這個狹窄的地窖。
這是她的戰場。
角落裏堆着幾袋受結塊的化肥,袋子上印着“硝酸銨”的字樣。旁邊倒着半瓶沒用完的劇毒農藥“敵敵畏”。頭頂上方,一老化的電線垂落下來,斷口處着銅絲,正對着地窖入口的積水坑。
大腦瞬間進入“超頻”模式。
無數個化學方程式和物理結構圖在她腦海中飛速構建、拆解、重組。
硝酸銨,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分解產生高溫和氣體。
有機磷農藥,揮發後是神經毒素。
水,導電。
只要計算好劑量和角度……
歲歲動了。
她不再是那個瑟瑟發抖的三歲小孩,而是一個冷靜精密的人機器。
她把那半瓶農藥倒進了一個破裂的瓦罐裏,然後用顫抖的小手抓起一把硝酸銨化肥,按照某種比例混合進去。
沒有量杯,沒有天平。
全靠手感。
那是她在實驗室裏被着做了無數次實驗練出來的直覺。
“姐姐說,化學可以救人。”
歲歲一邊攪拌,一邊喃喃自語,小臉上一片死寂的漠然,“但也可以鬼。”
混合物開始冒出淡淡的黃煙,一股極其刺鼻的味道在地窖底部蔓延。
那是簡易版的毒氣彈。
雖然不高,但在這種密閉空間裏,足夠讓人窒息幾秒鍾。
幾秒鍾,就夠了。
她把瓦罐放在地窖深處的陰影裏,自己則躲在幾袋沉重的發黴糧食後面。
接着,她撿起那垂落的電線。
電線還連着上面農舍的電閘,雖然不知道還有沒有電,但這是她唯一的賭注。
她把的銅絲埋進了入口正下方的那個水坑裏。
那是必經之路。
做完這一切,歲歲重新握緊了那枚生鏽的手術刀片。
刀片藏在袖口裏,冰涼,貼着她滾燙的手腕動脈。
頭頂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咔嚓。”
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有人站在了地窖入口的木板上。
光線被擋住了,地窖裏陷入了一片黑暗。
“這裏有個洞。”
上面傳來沉悶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顯得有些失真,“那小崽子肯定藏在裏面。”
“小心點,那是個怪物,智商很高。”另一個人提醒道。
“呵,再高也就是個三歲的娃,還能翻天不成?”
那個聲音帶着輕蔑。
緊接着,“砰”的一聲巨響。
腐朽的地窖木門被一只穿着軍靴的腳狠狠踹開。
灰塵飛揚。
一個高大的黑影逆着光,出現在入口處。
他手裏舉着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地窖深處。
歲歲縮在糧食袋子後面,故意碰倒了一塊小石頭。
“咕嚕嚕——”
石頭滾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地窖裏格外清晰。
“找到了。”
那個清理者冷笑一聲,邁步走了下來。
一步。
兩步。
他的軍靴踩進了那個積水坑。
就是現在!
歲歲在心裏默數。
三、二、一。
清理者的腳剛落入水中,身體猛地一僵!
電流順着水導上了他的身體。
“滋滋滋——”
微弱的藍光在水坑裏閃爍了一下。
但是,下一秒,歲歲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個清理者並沒有倒下。
因爲農舍年久失修,電壓極不穩定,再加上他穿着厚重的絕緣橡膠底軍靴,電流只是讓他麻痹了一瞬間。
“媽的!有電!”
清理者怒罵一聲,身體晃了晃,竟然站穩了。
他猛地轉頭,透過防毒面具那兩片渾濁的玻璃,死死鎖定了歲歲藏身的位置。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螞蟻。
“小,還會設陷阱?”
他獰笑着,大步跨過水坑,那只戴着戰術手套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抓向歲歲纖細的脖子。
陷阱失敗了。
絕對的力量面前,簡陋的機關顯得如此可笑。
歲歲看着那只越來越大的手掌,瞳孔劇烈收縮。
死亡的氣息,比地窖裏的黴味更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