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在漱玉亭內,清清楚楚地響起。
“那便抄一百遍女則,讓本王看看你的規矩。”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粉白,到煞白,最後化爲一片死灰。
亭內原本還想看好戲的貴女們,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個個垂着頭,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生怕被那座冰山的視線掃到。
誰也沒想到,攝政王會爲了太子妃,當衆發落太子最寵愛的側妃。
這已經不是偏袒了。
這是明晃晃的護短。
謝宴說完那句話,便再也沒有看林婉兒一眼。
他甚至沒有再看跪在地上的沈清晏。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漱玉亭。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那股壓在衆人心頭的無形威壓,才緩緩散去。
亭內的氣氛,卻比剛才更加詭異。
皇後放下了茶杯,淡淡地瞥了一眼還僵在原地的林婉兒,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林側妃既然得了王爺的教誨,便回去好好抄書吧,也算是不負王爺的一片苦心。”
這話說得,無異於在林婉兒本就血淋淋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林婉兒的身子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沈清晏,那目光,淬了毒一般。
沈清晏卻仿佛沒有看到。
她依舊保持着那個惶恐的姿態,直到皇後也擺駕離去,才在聽雪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
“娘娘,我們……我們也回吧。”
聽雪的聲音裏,還帶着後怕的顫抖。
沈清晏點了點頭,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裙擺,重新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與她毫無關系。
她從林婉兒身邊走過,一步都未曾停留。
賞花宴不歡而散。
可關於漱玉亭內發生的一切,卻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半之內,傳遍了整個後宮。
人人都說,那位權傾朝野、冷血無情的攝政王,對自己的侄媳婦,太子妃沈清晏,似乎是“另眼相看”。
否則,又怎會破天荒地去參加女眷的賞花宴?
又怎會爲了太子妃,當衆折辱太子最寵愛的林側妃?
流言蜚語,愈演愈烈。
有說太子妃狐媚,連不近女色的攝政王都勾引了去。
也有說攝政王早就不滿太子,這是借機敲打東宮,給太子難堪。
無論哪種說法,沈清晏這個名字,都成了風暴的中心。
東宮,寢殿內。
聽雪急得在殿內團團轉。
“娘娘,現在外面都傳得沒法聽了,您怎麼還坐得住啊!”
“這要是傳到陛下耳朵裏,可怎麼得了!”
沈清晏正對着銅鏡,慢條斯理地摘下發間的白玉簪。
她看着鏡中自己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淡淡地開口。
“急什麼。”
“這流言,不是正好麼?”
聽雪一愣。
“娘娘,這……這怎麼會是正好呢?”
沈清晏放下玉簪,轉過身,看向她。
“正因爲人人都覺得我不該去,我才更要去。”
她站起身,重新披上一件外衫。
“備車,去清風殿。”
聽雪大驚失色。
“還去?!”
“娘娘,這節骨眼上,您去清風殿,不是更坐實了那些流言嗎?”
沈清晏勾了勾唇,眼底藏着旁人讀不透的深意。
“我要的,就是坐實。”
清風殿內,一如既往的安靜。
謝宴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書,看得入神。
福安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王爺,太子妃……又來了。”
謝宴翻書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讓她進來。”
沈清晏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裏,周身的冷冽似乎都被那暖光融化了幾分,側臉的輪廓,俊美得不似凡人。
她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
“臣媳……給王爺請罪來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委屈。
謝宴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沈清晏見他不理,只好硬着頭皮繼續演下去。
“臣媳不該……在賞花宴上連累林側妃受罰,更不該……讓宮中流言四起。”
“如今人人都說……都說王爺偏袒臣媳,這……這實在是有損王爺的清譽。”
“臣媳萬死,請王爺責罰。”
她俯下身,將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一副任君處置的模樣。
殿內,安靜了許久。
久到沈清晏的膝蓋都開始發麻。
終於,她聽到了書頁翻動的聲音。
緊接着,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朝着她而來。
一雙繡着金線的黑色雲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沒有抬頭,身子卻不受控制地繃緊了。
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謝宴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着一絲慵懶的審視。
“抬起頭來。”
沈清晏的身子,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順從地,緩緩抬起了頭。
她看到了他那張近在咫尺的,毫無瑕疵的俊臉。
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在他面前耍弄小聰明,卻又不自量力的小獸。
忽然,他俯下身。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向後縮去。
她的後背,卻重重地抵在了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上。
是書架。
她不知不覺間,竟被他到了牆角。
他的一只手,撐在了她耳邊的書架上,將她整個人,都困在了書架與他滾燙的膛之間。
狹小的空間裏,他身上那股獨特的龍涎香混着墨香的氣息,霸道地將她包裹。
無處可逃。
沈清晏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
他的臉,離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濃密的長睫,和他緊抿着的,線條鋒利的薄唇。
他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帶起一陣戰栗。
“太子妃,”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拉動一把上好的大提琴,“很會利用人?”
沈清晏的身子,徹底僵住。
被看穿了。
他什麼都知道。
一股被拆穿的窘迫和玩火的,同時涌上心頭。
她在他的視下,幾乎要無法呼吸。
慌亂之中,她伸出手,抵在了他堅實的膛上,似乎是想將他推開。
“皇叔……”
她的手心,觸到一片溫熱。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膛下,那顆心髒,正沉穩而有力地跳動着。
也就在這一刻。
她腦中,轟然響起一個慵懶又帶着一絲嘲弄的心聲。
“又在演。”
沈清晏推拒的動作,停住了。
“演得還挺像。”
“只是這手……放哪兒呢?”
“軟得跟沒長骨頭似的。”
沈清晏的臉頰,瞬間升溫。
她能感覺到,被她手掌覆蓋的那一處,他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瞬。
原來,他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平靜。
這個認知,像一顆火星,點燃了她心中那點僅存的理智。
恐懼與交織,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卻又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索性不推了。
那只抵在他膛上的手,甚至還無意識地,收攏了指尖,輕輕抓住了他的衣料。
她仰起頭,迎上他那雙深沉的眼。
臉上的驚慌失措,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媚眼如絲的笑意。
那笑容,像暗夜裏悄然綻放的曇花,帶着致命的誘惑。
“臣媳只是個弱女子,”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羽毛搔刮在他的心上,“能利用的,也只有皇叔的垂憐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清晰地聽到了他心底那一聲壓抑的,近乎咆哮的怒吼。
“垂憐?”
“本王想做的,可不止是垂憐!”
下一刻,他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她壓了下來。
沈清晏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唇舌交纏並未到來。
只有一個輕柔的,帶着一絲滾燙的觸感,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一觸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