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流蘇腳步匆匆地踏進陸府側門,她剛走到遊廊,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碎卻急促的腳步聲。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穿着灰布比甲、梳着圓髻的婆子,領着兩個端着銅盆的小丫鬟,正快步朝她走來,正是劉麽麽。
劉麽麽在府裏當差多年,最是刻板刻薄,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凡是進府出府的下人,都要經她的眼查驗一番,生怕帶了什麼髒東西進來。許流蘇連忙斂了斂神色,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劉麽麽。”
劉麽麽徑直走到她面前站定,圍着她轉了一圈。鼻尖似乎在她身上嗅了嗅,眉頭當即蹙了起來,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耐:“許娘,你這是從城外回來?一股子土腥氣,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許流蘇的頭發,“這頭發亂糟糟的,莫不是沾了什麼不淨的東西?”
許流蘇下意識地伸手攏了攏頭發。她一路走得急,頭發被風吹得散亂,鬢角的碎發黏在汗溼的額角,想來是有些狼狽。她垂着眸子,低聲道:“回麽麽的話,是家去了,路上風大,亂了頭發。”
“看家人?”劉麽麽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許娘倒是好福氣,得了一的假,就巴巴地往城外跑。只是你別忘了,你如今是陸府的娘,身子骨是屬於府裏的,若是帶了什麼虱子跳蚤回來,驚擾了小少爺,你擔待得起嗎?”
虱子跳蚤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許流蘇的心裏。她在鄉下待過,自然知道那些東西的厲害,可她今回的是林有睇家,雖說屋子破舊,卻也打掃,她更是臨出門前仔仔細細梳了三遍頭發,哪裏會沾染上那些東西?劉麽麽這話,分明是故意刁難。
可她不敢反駁,在這深宅大院裏,下人哪有辯駁的資格?她低聲道:“麽麽放心,我……”
“放心?”劉麽麽打斷她的話,朝身後的小丫鬟使了個眼色,“我如何放心?今兒個非得仔細查驗一番不可。來人,帶許娘去浴房,燒上滾燙的熱水,給我裏裏外外洗淨了!頭發要篦三遍,衣裳要拆了線縫檢查,一絲一毫的髒東西都不許留!”
兩個小丫鬟應了一聲,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許流蘇的胳膊。許流蘇下意識地掙了掙,卻被那兩個小丫鬟攥得緊緊的。她看着劉麽麽那張緊繃的臉,心裏泛起一陣委屈,卻又不得不壓下去。她知道,劉麽麽是奉命令行事,自己若是敢反抗,怕是連這娘的差事都保不住了。
小丫鬟將銅盆裏的熱水倒進木桶,滾燙的水汽蒸騰而起,模糊了許流蘇的視線。劉麽麽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浴房門口,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守犯人。
“還愣着做什麼?”劉麽麽的聲音隔着水汽傳過來,帶着幾分不耐煩,“脫衣裳!裏裏外外都脫淨了,一件都不許剩!”
許流蘇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雖是下人,卻也是個女子,當着兩個小丫鬟和劉麽麽的面脫衣裳,哪裏能不覺得羞恥?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着,半天都沒動一下。
“磨蹭什麼?”劉麽麽見她不動,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尖利得像要劃破耳膜,“莫不是心裏有鬼?還是說,你真的沾了虱子,怕被我們看見?”
許流蘇咬了咬牙,終究是不敢再拖延。她轉過身,背對着衆人,顫抖着解開了衣襟的盤扣,她的手指頓了頓,又慢慢解開了中衣的帶子。
她低着頭,不敢去看門口的劉麽麽,只聽見劉麽麽冷哼一聲:“轉過身來!我倒要看看,你這身子上,到底不淨!”
許流蘇閉了閉眼,緩緩轉過身去。她的身子算不上單薄,卻也算不上豐腴,只是前因爲哺喂孩子,顯得格外飽滿。她能感覺到劉麽麽那兩道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肌膚,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頭發!把頭發散開!”劉麽麽又喝道。
許流蘇依言散開了發髻,烏黑的長發像瀑布一樣垂落下來,遮住了她大半的臉頰。一個小丫鬟拿着一把細密的篦子走過來,站在她身後,開始一下一下地篦着她的頭發。
篦子的齒很密,刮過頭皮的時候,帶着一陣輕微的刺痛。許流蘇咬着牙,任由那小丫鬟擺弄着她的頭發。一遍,兩遍,三遍……小丫鬟篦得格外仔細,篦下來的,只有幾發絲。
“回麽麽,頭發裏沒有髒東西。”小丫鬟篦完第三遍,轉身朝劉麽麽回話。
劉麽麽的眉頭蹙了蹙,又朝另一個小丫鬟努了努嘴:“檢查衣裳!把裏裏外外的衣裳都拆開,看看縫裏有沒有虱子卵!”
那小丫鬟應了一聲,拿起許流蘇脫下來的衣裳,仔仔細細地翻看着,連衣角的線縫都不放過。
“麽麽,衣裳裏也沒有。”小丫鬟檢查了半天,也沒找出半點髒東西。
劉麽麽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許,卻依舊沒什麼好語氣:“沒有最好。許娘,你記住了,你如今是伺候小少爺的人,身子淨是第一位的。往後若是再出府,回來必須先到我這裏查驗,若是敢私自回房,仔細你的皮!”
許流蘇低着頭,小聲應道:“是,謝麽麽提點。”
“我這是爲了你好,也是爲了小少爺好!”劉麽麽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行了,你趕緊洗!這熱水涼了,仔細凍出病來,耽誤了伺候小少爺!”
說罷,她便領着兩個小丫鬟,轉身離開了浴房,臨走前,還不忘將門從外面反鎖了。
“咔嗒”一聲,門鎖落了下來,浴房裏頓時只剩下許流蘇一個人。
她看着那扇緊閉的木門,眼眶倏地紅了。委屈像水一樣涌上心頭,她捂着嘴,強忍着才沒哭出聲來。
她不過是回了一趟家,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竟要受這樣的屈辱。在這陸府裏,她就連回一趟家的資格,都要被人百般刁難。
滾燙的水汽氤氳着,模糊了她的視線。熱水沒過她的肌膚,帶來一陣熨帖的暖意,卻驅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她蹲下身,將臉埋在水裏,壓抑的嗚咽聲終於忍不住溢了出來,和着水聲,在空曠的浴房裏回蕩。
她想起了兒子,想起了婆婆那雙含淚的眼睛,想起了田翠花那不屑的眼神。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這屈辱,她不能白受。
她要掙更多的銀子,要把天賜接到身邊,要讓自己和兒子,都過上堂堂正正的子。
熱水漸漸涼了下來,浴房裏的水汽也慢慢散去。許流蘇站起身,擦了身上的水珠,換上了淨的中衣。她走到鏡子前,看着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她走到回廊盡頭,遠遠地看見碧雲正站在那裏等她,臉上帶着幾分焦急。看見她過來,碧雲連忙迎了上來,小聲道:“許姐姐,你可算回來了!小少爺鬧着要吃呢,少夫人都派人來問了好幾遍了。”
許流蘇點了點頭,壓下心底的波瀾,露出了一抹淺淡的笑容:“勞煩妹妹等我了,咱們這就回去吧。”
說罷,她便跟着碧雲,快步朝着小少爺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