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的朱漆大門外,車馬往來絡繹不絕,門房裏的小廝們,忙得額頭都沁出了薄汗,嘴裏還不忘高聲吆喝着,將各路賀禮登記入賬。
府裏頭更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廊檐下掛着通紅的燈籠,絨布做的燈穗子被風一吹,搖搖晃晃,映得青磚地都染上了幾分暖融融的喜氣。穿堂而過的丫鬟仆婦們,手裏捧着綢緞、點心、銀器,腳步匆匆,臉上卻都帶着掩不住的笑意,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往高了幾分,帶着喜意。
“都仔細着些!這可是給小少爺周歲禮備下的物件,摔了碰了,仔細你們的皮!”管家陸忠叉着腰,他是看着陸府兩代人長大的老人,此刻臉上的皺紋裏都漾着笑意,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欣慰。
丫鬟們連聲應着,腳步放得更輕了,捧着托盤的手也穩了幾分。
小少爺是趕在臘月裏降生,離春節不過幾的光景。自打他落地那起,這沉寂了許久的陸府,才算真正活了過來。
要說這柳氏,原不是陸府裏的人,而是城南醉仙樓裏的歌女。當年她憑着一副婉轉的歌喉,還有楚楚動人的容貌,在醉仙樓裏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紅人。只可惜歌女的命,如水上浮萍,身不由己。那陸雲舟和友人去醉仙樓聽曲,一眼便看中了抱着琵琶彈唱的柳氏,見她眉眼間帶着幾分楚楚可憐的韻致,便動了心。後來花了重金,替她贖了身,抬進府裏做了姨娘。
這事在當時,還惹得陸老夫人不快了好些子。畢竟柳氏出身風塵,身份低微,與陸府這樣的書香門第實在不般配。可架不住陸雲舟喜歡,再加上府裏的幾位姨娘,進門多年都毫無動靜,老夫人盼孫心切,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着兒子去了。
誰曾想,這柳氏竟是個有福氣的。進府不過一年,便傳出了有孕的消息,十月懷胎,竟真的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
這下,可把陸老夫人樂壞了,盼孫子盼了這麼多年,終於盼來了這麼一獨苗,那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自打陸子瑜降生,柳氏的地位,算是一步登天。從前那些因她出身而輕視她的丫鬟仆婦,如今哪個不是趕着巴結。
要說這陸府,也算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翰林,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可偏偏人丁單薄得很,成了兩代主子的心病。
大爺陸臻於,是陸老爺的長子,自幼聰慧,飽讀詩書,二十歲便金榜題名,被派往蘇城任知府。這些年在蘇城,他政績斐然,加上背後有京城的恩師提攜,前途可謂一片光明。旁人都說,陸臻於遲早是要調往京城的,到時候定能更上一層樓,光宗耀祖。
可就是這樣一位前途無量的大爺,卻有一樁憾事——成婚十年,娶的正妻是恩師親自指婚的,乃是京城大族沈家的嫡女沈氏,端莊賢淑,溫婉大方,對他的仕途助力不小。除此之外,他還納了3個姨娘,個個都是花容月貌,可十年下來,竟無一人能爲他誕下子嗣。
二爺陸雲舟,性子溫和,不如兄長那般銳意進取,守着祖上傳下來的家業,安穩度。他成婚六年,也納了5個姨娘,府裏的鶯鶯燕燕不算少,可肚子也都不爭氣。直到遇見柳氏,這個風塵裏走出來的歌女,竟一舉得男,生下了陸子瑜,成了整個陸府的救命稻草。老夫人親自賞了她一堆的金銀首飾,還有幾匹上好的雲錦,就連平裏對她不假辭色的大沈氏,回府之後,也特意派人送了些滋補的補品藥材過來。
眼瞅着小少爺周歲的子越來越近,陸府上下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老夫人親自過問,從宴席的菜品到賓客的座次,再到小少爺抓周用的物件,樣樣都要親自過目,半點不敢馬虎。
“把那套文房四寶擺得靠前些,咱們陸家是書香門第,盼着子瑜以後能像他大伯一樣,金榜題名,光宗耀祖。”老夫人坐在軟榻上,手裏捏着佛珠,慢悠悠地吩咐着,臉上滿是慈愛的笑意,“還有那算盤和賬本,也擺上,萬一這孩子以後喜歡經商呢?總歸是咱們陸家的好兒郎,做什麼都有出息。”
一旁的管事嬤嬤連聲應着,一一記在心裏,轉身就去吩咐下人布置。
就在府裏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喧譁,緊接着,門房陸忠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大爺回府了!大夫人也回來了!”
這話像長了翅膀似的,瞬間傳遍了整個陸府。
老夫人一聽,立刻從軟榻上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快!快扶我出去迎迎!臻於這孩子,在蘇城那麼忙,還特意趕回來給子瑜過周歲,真是有心了。”
丫鬟們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夫人,往大門外走去。二爺陸雲舟也聞訊趕來,跟在老夫人身後,臉上滿是激動和喜悅。
不多時,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了陸府門口,車簾被掀開,一個身着藏青色錦袍的年輕男子率先走了下來。他面容俊朗,眉宇間帶着幾分官場歷練出的沉穩練,正是大爺陸臻於。他剛一下車,目光便掃過府門口的燈籠,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緊接着,他回身,伸出手,將馬車內的夫人沈氏扶了下來。
沈氏穿着一身棗紅色的錦緞長裙,外罩一件素色的披風,頭上梳着端莊的發髻,着一支赤金鑲珠的簪子,氣質溫婉端莊,一看便知是大家閨秀。她微微頷首,朝着迎上來的老夫人和陸雲舟行了個禮,聲音柔和:“母親安好,二弟安好。”
“好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夫人拉着沈氏的手,笑得合不攏嘴,上下打量着她,“一路舟車勞頓,累壞了吧?快進屋歇歇,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陸臻於上前一步,對着老夫人躬身行禮:“母親,兒子不孝,未能常伴您左右,在這給母親請安了。”
他的話語裏滿是真誠,眼神裏也帶着幾分真切的喜悅。
旁人或許不知道,陸臻於爲何會特意從千裏之外的蘇城趕回來,只爲參加一個侄子的周歲禮。畢竟他身爲知府,公務繁忙,能抽出三天的時間,已是不易。
可只有老夫人心裏清楚,陸臻於此番回來,不僅僅是因爲叔侄之情,更是因爲陸子瑜是如今陸府唯一的獨苗。
他一無所出,這一直是他心底的一刺。他知道,自己身爲長子,肩上扛着傳承家業的重任,可如今,他卻連一個子嗣都沒有。而二弟陸雲舟,卻得了這麼一個寶貝兒子,這對整個陸家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
陸臻於看重這個侄子,不僅僅是因爲他是陸家的獨苗,更是因爲,在他的心裏,早已將陸子瑜當成了陸家未來的希望。若是以後自己真的沒有子嗣,這陸家的家業,總歸是要交到子瑜手裏的。
更何況,他的恩師,那位京城的大官,也曾多次叮囑他,要多關照家裏的晚輩,尤其是這唯一的獨苗。恩師說,陸家書香門第,不能斷了香火,子瑜這孩子,是陸家的福氣,一定要好好教養。
所以,即便公務再忙,陸臻於也特意抽出時間,帶着沈氏,從蘇城趕了回來。他不僅帶回了豐厚的賀禮,更帶回了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一行人簇擁着老夫人、陸臻於和沈氏,往府內走去。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正廳裏,早已擺好了熱茶和點心。老夫人拉着沈氏的手,坐在主位上,細細地問着她在蘇城的生活。沈氏一一答着,言語溫和,舉止得體,看得出來,這些年,她將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讓陸臻於沒有後顧之憂,才能專心於公務。
“說來也怪,”老夫人嘆了口氣,看着陸臻於,臉上帶着幾分惋惜,“你和沈氏成婚十年,感情和睦,後院也安穩,怎麼就……”
話沒說完,她便停住了,怕勾起兒子的傷心事。
陸臻於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語氣平靜:“母親不必憂心,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今有子瑜這孩子,咱們陸家就有了指望,我心裏高興還來不及呢。”
沈氏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母親。子瑜這孩子聰明伶俐,討人喜歡,我和大爺都很喜歡他。這次回來,我們還特意給他準備了一份薄禮,希望他能健康成長,平安喜樂。”
說着,她示意身後的丫鬟,將一個精致的錦盒呈了上來。錦盒打開,裏面是一套金光閃閃的長命鎖和手鐲,上面鏨着精美的百福圖和吉祥紋樣,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這是我和大爺的一點心意,”沈氏柔聲說道,“希望子瑜能戴着它,長命百歲,歲歲平安。”
老夫人看着那套金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你們有心了。子瑜這孩子,真是好福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着娘輕柔的說話聲:“小少爺乖,咱們去見見老夫人和大爺、夫人,好不好呀?”
衆人聞聲,紛紛朝着門口望去。
只見娘湯田花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少爺陸子瑜,小少爺穿着一身大紅的錦緞小襖,臉蛋胖乎乎的,像個熟透了的紅蘋果,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手攥着一個撥浪鼓,時不時晃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柳氏也跟在後面,穿着一身水紅色的夾襖,頭上梳着繁復發髻,又叉着一頭珠翠。她出身風塵,心裏總是自卑,特別是這種大場合,打扮的隆重,假裝底氣十足,其實更是過猶不及,她站在門口,不敢貿然上前,只是垂着眸子,心裏忍不住的樂開了花,今天的這份熱鬧都是因爲自己。
“哎喲,我的乖孫孫!”張麽麽一見,立刻快步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從娘手裏接過陸子瑜,抱給老太太看“快來讓祖母看看,又長壯實了不少。”
陸子瑜看着老夫人,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還伸出來,抓着老夫人的衣袖。
陸臻於和沈氏也走了過去,看着小少爺,眼裏滿是笑意。陸臻於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子瑜胖乎乎的臉蛋,語氣柔和:“子瑜,我是大伯”
小少爺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嘴裏咿咿呀呀地回應着,像是在打招呼。
沈氏也笑着,從錦盒裏拿出那把長命鎖,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子瑜的脖子上。金鎖襯着孩子的肌膚,顯得格外耀眼。
“這孩子,真是個福娃娃。”沈氏感慨道,“眉眼長得真俊,長大了定是個翩翩少年郎。”
陸雲舟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柳氏,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柳氏這才緩步走上前,站在陸雲舟身邊。
陸臻於這才注意到柳氏,他對着柳氏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辛苦了。”
柳氏連忙福了福身:“大爺言重了,這是妾身的本分。”
她心裏清楚,自己能有今的地位,全是因爲子瑜。若不是這個孩子,她一個歌女出身的姨娘,在這深宅大院裏,怕是連頭都抬不起來。
正廳裏,歡聲笑語不斷。老夫人抱着子瑜,逗着他玩;陸臻於和陸雲舟聊着天,說着蘇城的趣事和府裏的近況;沈氏則陪着老夫人,說着貼心話。丫鬟們端着點心和茶水,穿梭其間,整個正廳裏,暖意融融,喜氣洋洋。
傍晚時分,陸府的宴席正式開了。賓客滿座,觥籌交錯,歡聲笑語響徹雲霄。宴席上的菜品,都是精心準備的,山珍海味,應有盡有。賓客們紛紛舉杯,向老夫人和大爺二爺道賀,稱贊子瑜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將來定能光耀門楣。
席間,有人提起柳氏的出身,言語間帶着幾分調侃。陸雲舟聽了,眉頭微微一蹙,正要出言呵斥,卻被陸臻於用眼神制止了。陸臻於端起酒杯,對着衆人笑了笑:“子瑜是陸家的福星,柳姨娘能生下這樣的好孩子,是陸家的福氣。出身如何,又有何妨?”
這話一出,衆人紛紛附和,那些調侃的話語,也都咽了回去。柳氏坐在偏席上,聽到這話,眼圈微微泛紅,心裏對陸臻於萬分感激。
陸臻於作爲大爺,起身敬酒,言語謙遜有禮,贏得了滿堂賓客的贊譽。這不僅僅是一場周歲禮,更是一場家族的盛會。它象征着陸家的希望,象征着血脈的延續。無論將來他是否能有自己的子嗣,子瑜都是他的侄子,是陸家的。
夜色漸深,宴席漸漸散去。陸府的下人開始收拾殘局。
劉麽麽抱着子瑜,和老夫人回到了後院。老夫人她坐在軟榻上,看着孩子的臉蛋,臉上滿是慈愛。陸臻於和沈氏走了進來,沈氏接過子瑜,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動作輕柔,眼神裏滿是溫柔。
“這孩子,真是招人疼。”沈氏輕聲說道,語氣裏帶着幾分羨慕,“若是我能有這麼一個孩子,該有多好。”
陸臻於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別着急,總會有的。就算沒有,咱們還有子瑜呢。”
沈氏抬起頭,看着他,眼裏閃過一絲了然,點了點頭。
劉麽麽把孩子抱回了暖閣,孩子可能是餓了,開始哭鬧不止,哄也哄不好,金妞和田花已下值了,就流蘇候在暖閣着等小少爺,小少爺一看到流蘇就哭的跟凶了,流蘇趕快抱過來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