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雅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開張?
在這筒子樓裏?賣早上那堆讓她吐得昏天黑地的東西?
“媽,這……這怎麼賣啊?”她聲音都發虛,下意識地絞着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角。
林秀芬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落在她那身灰撲撲的衣服上,眉頭一皺。
“穿成這樣,是想告訴別人我們的東西跟你這身衣服一樣,都是撿來的便宜貨?”
“去!把你那件綠裙子換上,頭發給我重新梳好!你,就是咱們家第一個活招牌!快去!”
那不容置喙的語氣,讓趙小雅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多問,逃也似的跑進了房間。
陳建國站在一旁,看着他媽這副指點江山的樣子,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只能愣愣地看着。
林秀芬沒理他,轉身從櫥櫃裏拿出家裏最大的一個白瓷盤。她拿起筷子,從鍋裏精準地夾出幾樣東西。
滷得油光鋥亮的豬大腸,切成均勻的小段,碼得整整齊齊。
醬紅色的豬心,切成薄片,紋理清晰,錯落地鋪在旁邊。
最嫩的豬肝,用刀背輕輕一壓就成了泥,被她巧手堆成一個小丘。
最後,她從鍋裏舀起一勺濃稠的滷汁,均勻地淋在上面,又從窗台上掐了幾野蔥,切成蔥花,隨手一撒。
一盤原本上不得台面的豬下水,在她手裏,硬生生變成了一盤色香味俱全、讓人口舌生津的精致菜肴!
就在這時,房間門開了。
換上淺綠色碎花裙的趙小雅,怯生生地走了出來。她把枯黃的頭發用水沾溼,梳成了一條整齊的麻花辮。雖然臉上依舊帶着膽怯,但那身合體的、帶着時髦款式的裙子,瞬間讓她整個人都亮堂了起來,像一株在角落裏積了灰的植物,被人擦去了塵土,露出了本來的青翠。
“媽……”
“站直了!”林秀芬頭也不回,“記住,從現在起,你不是那個低着頭的趙小雅,你是我林秀芬的兒媳婦,是我家滷味的臉面!”
說完,她端起那盤滷味,一手拿起菜刀和一塊小木板,另一只手拉開房門,直接走了出去!
“媽!”陳建國嚇了一跳,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林秀芬直接在樓道口的空地上,把家裏唯一一張小板凳放下,將那盤滷味和刀板往上一擺。
她什麼也沒說,就那麼抱臂站在板凳後面,氣定神閒。
那股被壓抑了一下午的霸道香味,隨着房門的打開,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卷了整個樓道!
“天哪!開門了!是陳家!”
“我的媽呀,這味兒……人要瘋了!”
住在樓上樓下的軍嫂們,一個個跟聞着腥味的貓似的,不約而同地從自家門口探出了頭。
隔壁的王嫂子反應最快,她第一個沖了出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哎喲,林大姐!你們家這鍋總算是開啦?這是做的什麼山珍海味,把我們這棟樓都快香塌了!”
她一邊說,一邊湊到板凳前,當她看清盤子裏那油亮紅潤的東西時,眼睛都直了。
這……這不就是早上那堆臭烘烘的玩意兒嗎?
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其他軍嫂也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對着那盤滷味指指點點,臉上全是不可思議。
“這真是豬大腸?怎麼一點臭味都沒有?”
“你看那顏色,我的天,比國營飯店的醬牛肉還好看!”
王嫂子狠狠咽了口唾沫,試探着問:“林大姐,你……你這真是拿來賣的?”
林秀芬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沒說話。她拿起小刀,從盤子裏切下一小塊滷肝,用一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牙籤扎上,遞到王嫂子面前。
“嚐嚐。”
兩個字,簡單脆。
王嫂子看着那塊還在微微冒着熱氣的滷肝,心裏直打鼓。吃吧,怕丟人;不吃吧,那香味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裏鑽,饞得她心都發慌。
“哎呀,王嫂子你怕啥呀,林大姐還能毒死你?”旁邊一個軍嫂開玩笑地推了她一把。
王嫂子心一橫,眼一閉,接過牙籤就把那塊滷肝塞進了嘴裏。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塊滷肝一入口,本不用嚼,舌頭輕輕一頂就化開了!一股無法形容的鹹香、醬香、藥香混合在一起的復雜味道,瞬間在她整個口腔裏爆炸開來!綿密!細滑!香濃!她活了三十多年,就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怎……怎麼樣啊?”旁邊的人急切地問。
王嫂子半天沒說出話來,只是把眼睛瞪得像銅鈴,然後猛地一跺腳,指着盤子大喊:“好吃!我的天!太好吃了!”
她這一喊,像是拉響了沖鋒號。
“真的假的?給我嚐嚐!”
“我也要!我也要!”
一群女人瞬間圍了上來,眼睛裏冒着綠光。
林秀芬不慌不忙,一小塊一小塊地切,一人給一牙籤。
整個樓道口,瞬間變成了大型誇誇現場。
“嗚……這大腸一點不臭,又軟又糯,還彈牙!”
“這豬心也好吃!一點不柴!”
“這味道絕了!林大姐,你這手藝不去當大廚都屈才了!”
那些早上還對這堆東西嗤之以鼻的女人,此刻一個個吃得頭都不抬,嘴裏全是贊美之詞,之前的那些閒言碎語,早就被這極致的美味給沖到了九霄雲外。
趙小雅就站在林秀芬身後,看着婆婆那鎮定自若的側臉,看着那些平裏對自己愛答不理、甚至有些瞧不起的嫂子們,此刻爲了婆婆手上的一小塊滷味爭得面紅耳赤。
她那顆一直縮在殼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滾燙的熱流涌遍全身。
原來……原來靠手藝掙錢,是這麼有底氣的一件事!
眼看一小盤試吃的就要見底,王嫂子抹了把嘴,第一個急了:“林大姐,別光讓嚐了,你這到底怎麼賣啊?給個價!”
對啊!怎麼賣!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着林秀芬。
林秀芬擦了擦刀,慢悠悠地開了口。
“都是自家吃的東西,沒想着用它發財。”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又是香料又是功夫的,也不能白送。這樣吧,豬肉啥價,我這滷味就賣豬肉一半的價。不過我這不要錢,只要糧票和肉票。”
一半的肉價!還要票!
人群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這可不便宜!雖然好吃,但終究是下水做的。花這個錢和票,很多人心裏就開始打鼓了。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場面,瞬間就冷了下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願意當第一個掏錢的冤大頭。
陳建國在屋裏急得直搓手,他媽這定價也太狠了!
就在這尷尬的寂靜中,一個低沉而充滿磁性的男人聲音,從人群後方響了起來。
“咳。”
就一聲咳,圍着的人群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讓開了一條路。
只見陸長征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沉着臉站在那裏。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着一股子訓練場的風塵氣。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林秀芬身上,和他面前那盤已經所剩無幾的滷味上。
整個樓道鴉雀無聲。
誰都知道,陸團長是全大院最不苟言笑、最鐵面無私的人。陳家這麼鬧哄哄地在樓下“做買賣”,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王嫂子嚇得臉都白了,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以爲,陸團長要開口訓人了。
然而,林秀芬卻像是沒看到他那張能凍死人的臉,甚至還主動開了口。
“陸團長,下班了?”她語氣平常得就像在問“你吃了嗎”,然後指了指盤子裏的東西,“要不要來點?剛出鍋的,給你家裏人帶點嚐嚐鮮。”
瘋了!這老婆子絕對是瘋了!敢這麼跟陸團長說話!
陳建國在屋裏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陸長征盯着林秀芬,沒說話。他的視線在那盤油亮的滷味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他要發火的時候,他卻做出了一個讓全場人都眼珠子掉地上的舉動。
他伸出手,不是指責,而是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了一個錢包。
“豬肝,大腸,一樣給我來半斤。”
他從錢包裏抽出幾張嶄新的票證和幾張錢,遞了過去,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
“剩下的,全給我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