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聽我跟你說,這老婆子,絕對是看上陸團長了!”
王嫂子拉着另一個相熟的軍嫂,躲在拐角的水池邊,一邊搓着衣服,一邊壓着嗓子,眼睛裏閃爍着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的光。
“你想想,陸團長是啥人物?年輕有爲,前途無量!就是人冷了點,可架不住家底好,又是孤身一人。她一個鄉下寡婦,帶着倆拖油瓶,要是真能攀上陸團長,那不就一步登天了?”
“不能吧?”另一個軍嫂一臉的不信,“陸團長能看上她?她都多大歲數了,長得也……就那樣。”
“這你就不知道了!”王嫂子一拍大腿,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男人嘛,有時候就吃那一套!你沒看她又是送吃的,又是縫扣子的?那手段,一套一套的!把陸團長都給拿捏住了!再說了,她兒子是陳建國,這要是成了,陳建國以後在部隊裏還不得橫着走?”
這番話,像是往柴上扔了個火星子。
嫉妒和猜測,迅速在院子裏蔓延開來。陳家這幾天的變化太大了,先是新衣服,再是收音機,現在天天聞着那霸道的肉香,看着人家錢掙得盆滿鉢滿,誰心裏能平衡?
尤其是當看到趙小雅那張蠟黃的臉上都泛起了紅光,腰杆一天比一天直,說話都有了底氣,有些人的心裏就更不是滋味了。
憑什麼?
一個鄉下丫頭,攤上這麼個厲害婆婆,就能過上好子?
於是,一封匿名的舉報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部隊保衛科科長的桌子上。信裏添油加醋,把林秀芬在家屬院裏賣滷味的行爲,定性爲“嚴重影響軍屬形象的投機倒把活動”,甚至還隱晦地提了一嘴“作風不正,意圖不軌”。
這天下午,陳家的滷味攤照舊在樓下擺開。
今天的滷味更多,除了豬下水,林秀芬還托人弄來了些雞爪和雞翅。那香味,比之前更上一層樓。
趙小雅穿着那件綠裙子,外面套了件淨的白圍裙。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林秀芬推着走的木偶了,而是熟練地幫着客人稱重、打包、收錢。她的聲音清亮了不少,臉上也帶着發自內心的笑。
“嫂子,您的一斤滷雞爪,一共一塊五,給您包好了!”
“大娘,這是找您的三毛錢,您拿好!”
陳建國負責維持秩序,偶爾幫着切切東西。他看着自己媳婦那副利落能的樣子,心裏又驕傲又踏實。
一家三口,配合得天衣無縫。錢袋子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周圍排隊的人裏三層外三層,熱鬧非凡。
就在這時,兩道不合時宜的身影,穿過人群,徑直朝着攤子走了過來。
來的是兩個穿着軍裝,手臂上戴着“保衛”袖章的男人。爲首的那個國字臉,一臉嚴肅,眼神銳利地掃視着這個小小的攤位。
“都讓開!什麼的!在這裏聚衆鬧事!”
他這一嗓子,讓原本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排隊的軍嫂們一看這陣仗,嚇得紛紛後退,一些膽小的,錢都不要了,轉身就跑。
“同志,我們這是……”陳建國一看是保衛科的人,心裏一咯噔,連忙上前解釋。
“你先別說話!”國字臉男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目光落在攤位上那鍋香氣四溢的滷味上,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裝滿了錢的布袋子,臉色更沉了,“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在這裏搞投機倒把,影響極其惡劣!陳建“他頓了頓,改了稱呼,“陳同志,你是軍人,應該知道紀律!怎麼能縱容家人這種事?”
趙小雅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她手裏的秤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在“投機倒把”這四個字面前,瞬間土崩瓦解。她抓着錢袋,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求助地看向林秀芬。
“媽……”
陳建國也是滿臉通紅,急得滿頭大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邊是紀律,一邊是家人,他被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唯有林秀芬,從頭到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後抬起頭,直視着那個國字臉男人。
“同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投機倒把了?”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國字臉男人一愣,沒想到這個老太太這麼鎮定,還敢反問。他指着那鍋滷味:“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
“狡辯?”林秀芬笑了,“我問你,什麼叫投機倒把?低買高賣,擾亂市場,那叫投機倒把。我這,是在響應上級號召,幫助軍屬改善生活,解決實際困難,這叫什麼?這叫家屬互助,自力更生!”
“咱們部隊的戰士,訓練辛苦,營養得跟上吧?咱們的軍嫂,上班帶娃,沒時間做飯的,難道就得頓頓啃饅頭?我手藝好,有多餘的精力,就多做一點,幫嫂子們改善一下夥食,省點工夫。她們自願拿點票和錢出來,補貼我的材料和辛苦費,這合情合理吧?這怎麼就成了投機倒把?”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鏗鏘有力。把周圍還沒跑遠的軍嫂們說得連連點頭。
是啊,人家也沒強買強賣,都是我們自己願意的!
國字臉男人被懟得啞口無言,臉都憋紅了。他這行這麼久,就沒見過嘴皮子這麼利索的老太太。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沒有上面的批準,私自收費,就是不行!”他強撐着說道。
“誰說我沒批準?”
林秀芬不緊不慢地轉身,從趙小雅身後的布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她從裏面抽出一疊紙,遞了過去。
國字臉男人狐疑地接過來,低頭一看,瞳孔就是一縮。
那不是一張簡單的證明。
那是一份打印得整整齊齊的報告!
報告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着——《關於開展軍屬生活互助服務,提升家屬生活品質的試點申請報告》!
報告裏,從背景、現實困難、解決方案,到成本核算、收費標準、預期效益,寫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邏輯嚴密。裏面用的詞,什麼“提高後勤保障滿意度”、“釋放雙職工家庭生產力”,他這個保衛科科長看得都一愣一愣的。
這哪裏是一個農村老太太能寫出來的東西?這分明是機關裏寫材料的老筆杆子才能搞出來的水平!
而最讓他心驚的是,在報告的最後一頁,落款處,不僅有林秀芬的籤名,旁邊還清清楚楚地蓋着一個紅色的印章。
——家屬委員會,同意試點。
國字臉男人拿着那份報告,感覺手都在發燙。他看看報告,又看看眼前這個神情淡然的老太太,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漿糊。
這……這還怎麼查?
人家手續齊全,理由正當,還上升到了“試點”的高度!
“同志,你看,”林秀芬指着那份報告,“這是家委會劉主任親自蓋的章。我這是合理合規,爲組織分憂,爲軍屬服務。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把劉主任請過來對質。”
國字臉男人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當然知道家委會的劉主任,那也是個不好惹的主。他今天要是真把事情鬧大了,最後查出來是自己無理取鬧,那他的臉往哪兒擱?
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他這個保衛科的面子也掛不住。
他捏着那份滾燙的報告,咬了咬牙,決定抓最後一救命稻草。
“這份報告……來源存疑,我們需要帶回去,和上級領導核實!”他沉聲說道,算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在核實清楚之前,你們所有的經營活動,必須立刻停止!東西,全部收起來!”
這意思,就是要強行查封了。
趙小雅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陳建國的拳頭也捏緊了。
林秀芬的眼睛眯了起來,正要開口。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從幾人身後響了起來。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看,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