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她們舍不得坐船了，一致決定走着回。
三人路上有伴，倒不覺得寂寞。
定清嘴裏叼着一茅草，說：“你們曉得不，咱們村也要弄社了。”
寶蘭“啊”了聲，“不是說？互助組就挺好的。”
雖然五三年就下達了發展農業社的文件，組建農業生產社的風也吹到了紅沙村，但紅沙村山高地遠，村部都使出了拖字訣。所以直到現在紅沙村還是保持互助組的農業化方式，遲遲沒有把互助組轉變成初級社。
寶菊深以爲然，她爸好吃懶做不愛活，家裏只有她哥哥和媽媽兩個勞動力下地，往年都忙不過來。自從組建互助組後她家這種勞動力少的家庭很受益，農忙時有組員幫忙，地裏的收成都多了。
定清她爸經常去鄉裏開會，對政策風向知道得更多些，她揮揮手：“鄉部都說了，別的村都轉成社，我們村也要轉。”
寶蘭和寶菊面面相覷。
這兩年鄉裏有部下來宣傳，加上見過周圍村子搞社，她們大致明白裏面是個什麼章程。
最要緊的就是集體生產，集體分配。
不像現在，各家的田地收獲還是各家的，社按勞力計算工分，依照工分分配糧食。
反正沒現在自由。
定清：“唉，我爸他們也不想搞，領導要求必須搞嘛，我們的村部就說等這季谷子收了再搞，所以十月以後咱們就要開始掙工分了。”
定清沖寶蘭眨眼：“到時候讓我爸給咱們分輕省活兒。我想去放牛，放牛多好玩啊，還能摘樹泡吃，寶蘭，你跟我一塊兒唄，寶菊也一起。”
寶蘭心不在焉：“再說吧。”
她想進城找個班上，對掙工分的事不咋上心。
清江縣找不到，能不能去別的城市找呢？寶蘭腦中靈光閃過，“鳴鳳市”三個字排着隊鑽進她腦袋中。
鳴鳳市！
聽說那裏解放前就有很多工廠了。
能去嗎？能找到嗎？
試試吧，說不定呢。
前面說話的定清和寶菊沒發現寶蘭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只覺得她今天話有點少。
一路說着話，不知不覺就回到紅沙村了。
定清家在村中央，寶蘭和寶菊家還要往裏走一截。
和定清分開時，寶蘭和定清說：“下午我去找你。”
定清意會，“那我在家等你。”
寶菊好奇心不多，安安靜靜地看她們說完話才跟着寶蘭一起回去。
寶蘭猛不丁問她：“小菊，菌子多少錢一斤？”
寶菊下意識說：“一塊一斤。”
寶蘭就笑：“對，就這樣說。”
寶菊也抿着嘴笑，隨後略有些擔憂地看了寶蘭一眼，輕聲說：“二姐，大伯娘是不是要讓你換親？”
寶蘭不意外：“你們聽到了？”
兩家隔了不到兩丈，昨晚她和爸媽吵出那麼大動靜，三叔家肯定都聽到了。
寶蘭：“放心，我不答應，他們休想我。”
寶菊年紀小，不知道怎麼辦，只能說：“大伯和大伯娘怎麼能這樣。”
寶蘭：“總歸是爲的好大兒，算了，不說了。”她就算去鳴鳳市討口都不可能給幸寶鬆換媳婦兒。
兩人各自回了家。
幸寶鬆還在家，他一個月回來一回，一回歇兩天。
看到寶蘭，幸寶鬆面上不自在一瞬，沒話找話：“回來了？”
寶蘭沒搭理他，放下背簍，進了屋裏。
喝了口涼開水，看到廚房寶梅在做飯，寶蘭去給她幫忙。
中午吃稀飯。寶蘭攪了攪鼎罐裏的稀飯，看到有紅薯，就問：“新紅薯能吃了？”
寶梅：“哪能啊，都是小小個。翻紅薯藤時在地邊上扯了幾個，先嚐嚐鮮。你們賣菌子去了？”
寶蘭：“嗯。”
“現在多少錢一斤？”
“一塊。”
“那也不錯了。”
姐妹倆做好飯，下地除草的幸家復兩口子也回來了，正好開飯。寶珍和寶林帶了米，中午在學校蒸飯吃。
飯桌上，李三妞問幸寶鬆：“你師父那兒還要做多久，他好久放人？”
學木匠前三年是學徒，三年期滿後在師父那裏再做一兩年工才能脫離師父獨自接活兒。
幸寶鬆現在是第五年。
幸寶鬆：“師父說春節過後就不用去了。”
幸家復：“只有幾個月了，趁這段時間你機靈點，多偷點師。”
李三妞又轉向寶梅：“下場趕集我帶你去扯幾尺花布，請你吳家大嫂給你做一身新衣服，去麥子坪走親戚穿。”
走親戚專門做新衣服，就是相看的意思。
寶梅害羞低頭。
寶蘭垂着眼睛吃飯，她昨晚聽到了。
李三妞眼睛在寶蘭臉上輕描淡寫略過，故意不跟她說話。
幸家復咳了聲，問寶蘭：“菌子賣成多少錢？”
“七塊，給你們五塊。”
寶蘭掏出準備好的五塊錢放到桌子上。
李三妞不滿地敲了敲筷子，想說話，又記着要冷着寶蘭，便拿眼去剜幸家復。
幸家復不理她，把錢收下了，面上十分滿意的樣子，“天生天養的東西換來的錢，不管給多少我都高興。你和你姐都能，勤快，有孝心，幫我和你媽省了多少事，我們都看在眼裏。”
寶蘭敷衍地“哦”了聲，不想說話。她幾口吃掉碗裏的稀飯，把碗送到廚房泡着，從廚房後門出去，後面有幾棵李子樹，寶蘭去看上面有沒有蟬蛻。
飯桌上，李三妞拍桌：“嗬！你看她跟我甩臉子呢。那兩塊你咋不要來？她肯定不止賣七塊，兩背簍菌子七塊錢，哄鬼！”
幸家復：“行了，一家人算那麼清楚啥？姑娘家手裏留點錢怎麼不行。就是寶梅，你在茶場掙的錢自己也留點，別全給我們了，身上有錢心裏不慌。”
寶梅便一臉感動之色，覺得爸爸真的很疼孩子，忙說：“我用錢的地方少，沒事。”
幸家復：“你看，都是懂事的孩子，你把脾氣收一收，跟二鬥啥氣。”
李三妞拉着臉，滿臉的不痛快，“你莫管。”
寶蘭又等了一會兒，估摸着各家都吃過中飯了，這才往定清家走。
定清她媽陳靈芝在院子裏理草藥，看到她來笑着打了聲招呼：“寶蘭來了，定清在她屋裏。”
寶蘭去幫她：“靈芝嬸，太陽大，你咋不在屋檐下弄。”
陳靈芝不讓她動手：“別動別動，馬上弄完了，你找定清去。”
寶蘭見草藥確實不多，就順勢走到定清屋裏。
他們家布局和寶蘭家差不多，定清住在東屋外間，光線更好。
“來啦。”
定清從箱子裏掏出一個餅盒，跟她玩笑道：“快，把錢交出來。”
寶蘭：“先不忙，我數數我還有多少錢。”
定清把餅盒遞給她：“喏，都在這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