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難得的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着女子尖利的爭吵聲和丫鬟婆子的勸阻聲。
沈明瑜皺了皺眉。
穗禾快步出去查看,很快又臉色不太好看地回來,低聲道:“少夫人,是……是四房的五小姐,說是要來探望小少爺,被咱們院裏的婆子攔住了,正在外頭鬧呢。”
四房?五小姐?
沈明瑜在腦中過了一遍裴府的人際關系。
四房老爺是裴知行的四叔,膝下有一子一女,兒子已娶妻,女兒裴以蔓,年方十五,據說性情驕縱,是四夫人的心頭肉,至今待字閨中。
她來探望裴朝?
沈明瑜可不記得這位堂小姐與朝哥兒有多親厚。
“請五小姐進來吧。”沈明瑜淡淡道。
人都鬧到門口了,避而不見反而落人口實。
不多時,一個穿着桃紅灑金遍地錦襦裙、頭上珠翠環繞的少女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着兩個滿臉無奈的裴府婆子,顯然是奉命“陪同”卻沒能攔住。
裴以蔓生得杏眼桃腮,容貌嬌豔,只是眉眼間那股子頤指氣使的勁兒,將那份豔麗折損了大半。
她一進來,目光先是在室內掃了一圈,掠過榻上熟睡的裴朝時閃過一絲不耐,最後定格在沈明瑜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嘴角撇了撇。
“以蔓給大嫂請安。”
她草草福了福身,不等沈明瑜叫起便直起了身子,聲音又尖又脆,“我聽說朝哥兒又病了,特地過來瞧瞧。”
“怎麼,大嫂院子裏的人,如今連我都敢攔了?”
“難不成這霽雲軒,成了什麼龍潭虎,旁人都進不得了?”
這一開口,便是夾槍帶棒,來者不善。
裴以蔓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一把生鏽的剪刀,劃破了暖閣內溫馨寧靜的空氣。
榻上熟睡的裴朝不安地動了動,小眉頭蹙了起來。
媛姐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喧譁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沈明瑜身邊靠了靠。
沈明瑜面色不變,只抬手輕輕拍了拍裴朝的背。
待孩子呼吸重新平穩,才緩緩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下巴微揚、一臉挑釁的裴以蔓。
“以蔓妹妹來了。”
她聲音平和,聽不出絲毫火氣,“底下人不懂事,以蔓妹妹勿怪。只是朝哥兒剛剛睡下,太醫叮囑需靜養,這才讓人守着門,並非有意阻攔。”
她語氣溫婉,理由充分,先退一步,卻也將裴以蔓的“探望”堵在了情理之外。
孩子需要靜養,你大聲喧譁本就不該。
裴以蔓被她這不溫不火的態度噎了一下,杏眼圓睜,還想說什麼。
目光觸及榻上那個蒼白瘦弱的小小身影,到底沒敢再提高音量。
只冷哼一聲:“大嫂倒是會拿孩子說事。既如此,我便不打擾朝哥兒養病了。”
她嘴上說着不打擾,腳下卻沒動,目光在沈明瑜身上又轉了一圈,落在她略顯素淨的衣飾和發間簡單的簪子上,嘴角那抹譏誚更明顯了些。
“說起來,大嫂進門也有些子了,怎地還穿得這般素淨?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裴家苛待了新婦呢。”
她話鋒一轉,開始挑剔起沈明瑜的穿戴,“我娘說了,咱們這樣的人家,穿戴是門面,可不能丟了體統。
大嫂雖說是……續弦,但既已是裴家的大少夫人,也該拿出些氣派來才是,整這般清湯寡水的,沒得讓人笑話。”
這話已是明晃晃的羞辱和挑釁。
續弦,清湯寡水,丟了體統……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窩子裏戳。
暖閣內侍立的趙嬤嬤和幾個丫鬟臉色都變了,茯苓和穗禾更是氣得臉色發白,手緊緊攥着。
媛姐兒年紀小,卻也聽出這不是好話,有些害怕地看着沈明瑜。
沈明瑜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甚至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抿了一口,才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裴以蔓,唇邊甚至還帶着一絲極淡的、近乎禮貌的笑意。
“以蔓妹妹說得是。”
她居然順着裴以蔓的話點了點頭,“穿戴確是門面。只是我初來乍到,尚在孝期,不好過於鮮亮,以免失了禮數,也恐沖撞了朝哥兒。”
“倒是以蔓妹妹這身桃紅灑金,顏色鮮亮,繡工精湛,襯得妹妹人比花嬌,想來四嬸娘對妹妹的疼愛,也是無人能及。”
她語速平緩,吐字清晰,既點明了自己守禮(爲明蓁守孝),又暗諷裴以蔓在喪期穿紅着金不合規矩。
最後還捧了四夫人一把,聽起來句句在理,客氣周到,卻讓裴以蔓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她穿這身來,本就是想壓一壓沈明瑜這個“續弦”的風頭,顯擺自己的得寵和光鮮,沒想到反被沈明瑜用“孝期”、“禮數”給堵了回來。
說沈明瑜穿得素是丟體統?
那她裴以蔓在堂嫂新喪、侄兒病中穿紅戴金,豈不是更沒規矩、更不懂事?
“你……” 裴以蔓氣結,指着沈明瑜,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沈明瑜卻已不再看她,轉頭對趙嬤嬤溫聲道:“趙嬤嬤,去把我妝匣裏那對赤金嵌珊瑚的葫蘆耳墜拿來。”
“以蔓妹妹既覺得我素淨,這對耳墜顏色正,寓意也好,便送給以蔓妹妹戴着玩吧,也算是我這做嫂嫂的一點心意。”
趙嬤嬤愣了一下,連忙應聲去了。
這對耳墜是沈明瑜嫁妝裏的東西,不算頂貴重。
但做工精巧,赤金配着正紅的珊瑚,確實鮮亮打眼。
裴以蔓更是愣住了。
送她東西?
這沈明瑜是傻的,還是以退爲進,故意顯擺?
她看着沈明瑜平靜無波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惱怒或委屈。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然,仿佛她裴以蔓方才那一通發作,不過是孩童無理取鬧,本不值得入心。
這種被徹底無視、輕飄飄化解的感覺,比直接跟她對罵更讓裴以蔓憋屈難受。
趙嬤嬤很快取了耳墜回來,用錦盒裝着。
沈明瑜接過,親手遞給裴以蔓:“以蔓妹妹看看,可還喜歡?”
裴以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像是認了沈明瑜的“賞”,矮了一頭。
不接,更顯得她無理取鬧、心狹窄。
她僵在那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正在尷尬時,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聲:“大少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