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街的清晨,永遠是一場不動聲色的較量。
周一七點四十分,深秋的北京天色剛亮透,整條街已經活了過來。
黑色轎車如同訓練有素的蟻群,沿着特定的車道緩慢而堅定地流向東西兩側那些莊嚴肅穆的大門。
偶爾有車試圖變道隊,立刻會被後車一聲短促而克制的喇叭聲制止——
在這裏,連鳴笛都講究分寸。
部委大院東門前,幾個相熟的司局長剛從車上下來,一邊快步走着一邊壓低聲音交談。
“聽說了嗎?南海那邊又……”
“上周五的會開到晚上十點,辦公廳的小王出來時臉都是綠的。”
“正常,這時候誰敢掉鏈子?對了,你們司那個預案報上去了嗎?”
“昨天連夜改的第三版,今早六點送到周部長秘書那兒了。”
說話間幾人已經走到安檢口,默契地停止交談,掏出證件遞過去。
安檢員仔細核對人臉和證件,動作一絲不苟。
刷卡,閘機發出輕微的“嘀”聲,幾人魚貫而入,走向那棟十二層的主樓。
八點整,周聿白已經坐在部長辦公室。
深灰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白襯衫領口挺括,暗紅色領結打得標準而克制。
他面前攤開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昨夜送來的國際形勢緊急研判,一份是今天上午部黨組擴大會議的議程,還有一份是秘書處整理的各司局上周重點工作匯總。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研判報告的某段話下劃了一道線,又在旁邊批注幾個字。
字跡瘦勁有力,筆鋒如刀。
“部長,還有五分鍾。”
秘書輕聲提醒。
周聿白合上文件夾,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鏡子裏的男人五十出頭,鬢角已有幾縷霜白,但眼神銳利,脊背筆直如鬆。
這個位置坐了七年,他太清楚今天這個會的重要性——
國際摩擦已經從前沿試探演變爲實質性對抗,每一步決策都可能牽動全局。
“走吧。”
八樓大會議室,橢圓形的紅木長桌旁已經坐了二十餘人。
看到周聿白走進來,所有人同時起身。
“坐。”
周聿白走到主位,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直接開始。國際司先匯報最新情況。”
會議按照既定流程推進,每個環節都精確到分鍾。
國際司長用十五分鍾概述了七十二小時內的重要動態,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政策研究室主任隨後提出三種應對預案的初步框架;
各相關司局負責人依次發言,提出本領域可能面臨的風險和建議。
周聿白全程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個關鍵詞。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精確的雷達——
誰在敷衍,誰真正做了功課,誰在推卸責任,一目了然。
十點二十分,輪到經貿司發言。
“關於對外經貿摩擦的應對,我們認爲應當采取分級響應機制。”
經貿司長翻開厚厚的材料,
“第一級是……”
“等一下。”
周聿白突然開口。
會議室瞬間安靜。
所有人看向主位。
周聿白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叩桌面:
“分級響應機制的文件,我上周三就批下去了。今天我要聽的不是框架,是具體措施。”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着分量,
“清理制度落實了沒有?重點企業聯絡機制運轉如何?替代市場開拓進度到什麼程度了?”
經貿司長的額頭滲出細汗:
“這個……清單已經初步擬定,但還需要和相關部門會籤……”
“會籤需要幾天?”
“大概……三到五個工作……”
“太慢。”
周聿白打斷他,
“現在是戰時狀態,按戰時標準辦事。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清單定稿和首批企業聯絡情況報告。”
“可是……”
“沒有可是。”
周聿白掃視全場,
“在座各位都聽清楚:現在是特殊時期,所有常規流程都要加速。中層部可以層層上報、反復斟酌,但我這個一把手,要負最終責任。同樣的,你們每個人也要對分管領域負直接責任。”
他的目光回到經貿司長身上:
“王司長,你剛才說‘我們認爲應當’,這句話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我要聽的是‘我們已經做了’‘我們正在做’‘我們將要做’。明白嗎?”
“明、明白。”
“好,繼續。”
會議在高壓下推進。
十一點十分,輪到安全司匯報涉外安全工作。
“最近我們監測到,有關我國對外政策的內部討論,在境外某些論壇上有泄露跡象。”
安全司長神色凝重,
“雖然目前沒有發現核心機密外泄,但這種情況很不尋常。我們懷疑……”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不是秘書,不是工作人員。
進來的是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裝,前別着黨徽。
爲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面容嚴肅的男子,他手裏拿着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一上午的部黨組擴大會議,是部裏最高級別的例會,除非有極端緊急情況,否則絕不可能被打斷。
周聿白抬起頭,目光與來人對上。
他認出來了——
中紀委第八紀檢監察室的副主任,劉正平。
“周聿白同志。”
劉正平走到會議桌旁,聲音平穩但不容置疑,
“據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的決定,現依法依規對你進行組織審查。”
他打開文件夾,出示了一份蓋着紅頭印章的文件,
“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死一般的寂靜。
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主位。
有人震驚,有人錯愕,有人低頭避開視線,也有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
周聿白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份文件,而是緩緩地、有條不紊地將手中的鋼筆轉了一圈,輕輕扣上筆帽——
那是他用了多年的萬寶龍,筆帽合攏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然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
“劉主任。”
周聿白的聲音依然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辛苦你們跑一趟。”
說完,他繞過會議桌,朝門口走去。
腳步穩健,脊背挺直,仿佛不是被帶走調查,而是要趕赴下一個會議。
劉正平示意身旁兩名工作人員跟上。
三人一前兩後,將周聿白護在中間——
或者說,隔在中間——
走出了會議室。
門輕輕關上。
長達十秒鍾,沒有人說話。
有人手中的筆掉在桌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終於,常務副部長李振華清了清嗓子:
“會議暫停。各位先回辦公室,等候通知。”
人群如同解凍般開始移動,但每個人都低着頭,避免與旁人有眼神接觸。
腳步匆匆,卻異常安靜。
不到兩分鍾,偌大的會議室裏只剩下李振華和秘書處的工作人員。
“通知辦公廳,立刻啓動應急預案。”
李振華的聲音有些沙啞,
“還有,消息暫時封鎖,等我請示上級。”
“是。”
消息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擴散,卻又因爲某種無形的壓力而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靜。
中午十二點半,周家老宅。
周父正在書房練字,一張宣紙上寫着“寧靜致遠”四個大字。
電話鈴響時,他剛寫完最後一筆的頓挫。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
周父聽着,握着毛筆的手漸漸收緊,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什麼時候的事?”
“上午十一點多。”
“什麼名義?”
“對方沒說,只說是配合調查。”
“人現在在哪兒?”
“應該是西郊那邊。”
周父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老陳,這份情我記下了。”
掛斷電話,他站在書桌前,看着那團墨跡慢慢擴散,染黑了“致遠”的“遠”字。
半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趙主任嗎?我老周。”
周父的聲音恢復了往的沉穩,甚至帶着一絲慣常的威嚴,
“有件事想跟你打聽一下……”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知道他要問什麼,語氣十分客氣,甚至帶着刻意的恭敬:
“老領導,您別着急。聿白同志的事,我們也是剛剛聽說。目前還在初步核查階段,您知道的,程序性的……”
“程序性調查,需要直接到部黨組會上把人帶走?”
周父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裏的分量誰都聽得出來。
對方停頓了一下:
“這個……具體情況我確實不清楚。老領導,您也知道規矩,這種事……”
“我不讓你違規。”
周父放緩了語氣,
“我只想知道,是誰遞的材料?什麼性質的問題?”
長久的沉默。
電話裏能聽到對方輕微的呼吸聲。
“老領導,”
對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只能說,材料是實名舉報,而且……不止一份。內容涉及多個方面,經濟問題是其中一項。舉報人的身份……上面有明確指示,不能透露。”
“實名?”
周父的眉頭皺緊了,
“能確定是本人舉報嗎?”
“這個……我們核實過,是本人。”
電話又持續了幾分鍾,大多是對方在解釋程序、表示會“依法依規、審慎處理”,周父則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
掛斷前,對方最後說了一句:
“老領導,您放心,聿白同志這個級別的部,沒有確鑿證據,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但這次……動靜不小,您要有心理準備。”
放下電話,周父在原地站了很久。
書房裏光線昏暗,他花白的頭發在陰影中顯得更加稀疏。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周母端着一杯參茶走了進來。
看到丈夫凝重的表情和桌上那幅寫壞的字,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老頭子,是不是聿白……”
“被規起來了。”
周父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瓷杯傳來的溫度,
“在西郊。”
周母的臉色瞬間白了:
“爲什麼?什麼問題?”
“說是實名舉報,經濟問題是其一。”
周父坐下來,揉了揉太陽,
“具體舉報人,對方不肯說。”
“經濟問題?”
周母的聲音提高了,
“聿白會缺錢?他每年的合法收入是多少?他名下的財產我們不清楚?這分明是……”
“欲加之罪?”
周父苦笑,
“舉報材料不止一份,涉及多個方面。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準備了很久,出手就是要命的架勢。”
周母在丈夫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緊緊交握:
“會是誰?張副書記?他一直想爭聿白那個位置。還是李副ZL那邊的人?上次聿白沒批他們那個……”
“都有可能。”
周父閉了閉眼,
“聿白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七年,得罪的人不少。想拉他下來的人,更多。”
書房裏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紅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柵。
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鳴笛聲,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良久,周母突然輕聲說:
“老爺子,你說會不會……是婉茹那邊得太緊了?”
周父猛地睜開眼睛。
“我聽說,子軒在澳門那件事後,婉茹回過一趟楊家。”
周母斟酌着詞句,
“楊老爺子雖然退了,但在政法系統的影響力還在。如果婉茹真的……”
“她敢?”
周父的聲音冷了下來,
“舉報自己的丈夫?她瘋了?”
“狗急了跳牆。”
周母的眼裏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你看看她現在是什麼樣子。兒子廢了,丈夫沒了,在周家連最後一點體面都沒保住。上次爸你把她趕出去,她走的時候那個眼神……我看了都心寒。”
周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妻子:
“就算她敢,楊家也不會讓她這麼做。舉報高級部,而且是實名舉報,這是把自己整個家族都搭進去。楊老爺子沒那麼糊塗。”
“如果……她手裏真的有東西呢?”
周母的聲音更輕了,
“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聿白和那個蘇晚晴在一起這麼久,還生了孩子,萬一有什麼把柄落在她手裏……”
周父轉過身,目光銳利:
“你是說,婉茹可能早就留了一手?”
“我不知道。”
周母搖搖頭,
“我只是覺得,事情太巧了。子軒剛出事,聿白就被舉報。舉報材料還‘涉及多個方面’——除了經濟問題,還能有什麼?作風問題?聿白和那個女人的事,雖然大家都知道,但真要查,也不是完全無懈可擊。如果婉茹拿着這個做文章,再結合一些經濟往來的疑點……”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周父重新坐回椅子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如果真是楊婉茹舉報,那事情就復雜了——
這不再是單純的政治鬥爭,而是家族內部的背叛,是夫妻反目後的你死我活。
而且,一個妻子的實名舉報,在程序上具有天然的可信度,調查組一定會格外重視。
“那個蘇晚晴呢?”
周母突然問,
“她知道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
周父看了一眼時鍾,
“但這種消息,瞞不過今晚。”
“我們要不要……”
“不要。”
周父斬釘截鐵,
“現在任何動作都可能被解讀爲擾調查。等。”
“等什麼?”
“等聿白自己出來說話。”
周父的目光投向窗外,
“如果他真的沒有問題,中紀委關不了他多久。如果他有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絲蒼涼,
“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周母還想說什麼,但看到丈夫疲憊而決絕的表情,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默默起身,走到丈夫身後,輕輕按揉着他的肩膀。
書房裏再次陷入沉默。
陽光在慢慢移動,從地板移到牆上,最終消失在窗框的邊緣。
遠處長安街上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那座十二層的部委大樓裏,此刻正有多少人在竊竊私語,有多少人在暗中觀察,又有多少人在重新站隊,無人知曉。
周父閉着眼睛,腦海中閃過兒子的臉——
七歲時第一次戴上紅領巾的興奮,十八歲考上北大時的驕傲,三十歲成爲最年輕司長時的意氣風發,還有昨天早上出門時那個沉穩挺拔的背影。
“老頭子,”
周母突然輕聲說,
“如果真是婉茹……我們周家,就真的散了。”
周父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住妻子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一片枯黃的梧桐葉從枝頭飄落,在秋風中打了個旋,最終無聲地落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上。
漫長的下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