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好漢走了很久,白雪梅還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說,你淨得很。
他說,別讓我說錯話。
前一句,像是把她從泥潭裏撈了出來,後一句,又把她狠狠按了回去。
這算什麼?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不,連甜棗都算不上,那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宣示。
他憑什麼?就憑他給她修了門,換了鎖?就憑他替她擋了王麻子?
白雪梅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桌上,他吃剩下的碗筷還擺在那兒,那個被他咬了一半又扔回去的包子,孤零零地躺在碗裏,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她走過去,端起碗,想也不想就倒進了院角的土裏,眼不見爲淨。
可心裏的那股煩躁,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把屋裏屋外收拾了一遍,又把那塊大骨頭重新放進鍋裏,添上水,小火咕嘟着。
做完這一切,她才發現,自己竟然無事可做了。
包子全被他拿走了,她自己的早飯還沒着落,她摸了摸癟的肚子,自嘲地笑了一聲。真是個笑話。
她走到箱子前,打開,拿出那個包着錢的手帕。裏面只剩下幾張毛票和幾個鋼鏰兒。 賒王屠戶的肉錢,後天就得到期。
還有她自己的吃喝……
白雪梅把那點錢捏在手心,心裏一陣發慌。
她想起之前跟桂花嫂聊天時,對方提過一嘴,說鎮上的紡織廠最近好像在招臨時工,按件計酬,就是活兒累,熬人。
以前的白雪梅,是絕不會動這個念頭的。
可現在……
她咬了咬牙,把錢重新收好,換了身淨些的衣服,鎖上門,朝着鎮子的方向走去。
從村裏到鎮上,走路得一個多小時。白雪梅心裏裝着事,腳下走得飛快。
等她趕到紡織廠門口,已經是滿頭大汗。巨大的廠房裏,傳來“嗡嗡嗡”的機器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陸好漢拎着一籃子包子回到家,李有財正蹲在院子裏抽旱煙,看見他手裏的東西,眼皮抬了抬。
“哪來的?”
“買的。”陸好漢隨口應了一句,徑直往屋裏走。
“買的?”李有財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跟了進去,“你哪來的閒錢買這玩意兒?還用籃子裝着,哪個店家這麼賣東西?”
陸好漢把籃子往桌上一放,沒理他。
李有財湊過去,掀開上面的布,一股濃鬱的肉香味撲面而來。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個個都捏得褶子勻稱,看着就讓人有食欲。
“這……這是白家那寡婦做的?”李有財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像是聞到了什麼髒東西。
陸好漢從籃子裏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你!”李有財氣得指着他的鼻子,“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你還真吃她做的東西?你就不嫌晦氣!”
“有什麼晦氣的?”陸好漢三兩口吃完一個,又拿了第二個,“她一個女人家,能做出這東西,是她的本事。”
“本事?她有什麼本事!一個克夫的掃把星,不守婦道,整天就知道勾搭男人!”李有財罵得唾沫橫飛。
陸好漢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把手裏的包子放下,抬眼看着李有財。
“爹,我昨天跟你說的話,看來你也沒記住。”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讓人心頭發寒的冷意。
“我說過,她很淨。”
“淨個屁!”李有財梗着脖子喊,“全村誰不知道她那點破事!你別被她那張臉給迷了!這種女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以後有你後悔的!”
“我後悔不後悔,是我的事。”陸好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住李有財,“以後,我不想再從你嘴裏,聽到半句說她不好的話。”
“你……你這個逆子!爲了個寡婦,你還要跟你老子動手不成!”李有財被他的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
“我不會跟你動手。”陸好漢盯着他,一字一句,“但是,如果你再出去亂說,敗壞她的名聲,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爹。”
李有財徹底被鎮住了。
他看着兒子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面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他知道,陸好漢說到做到。
“瘋了……真是瘋了……”李有財哆嗦着嘴唇,指着他罵道,“你早晚要毀在這個女人手裏!”
說完,他一甩袖子,氣沖沖地出了門。
屋子裏安靜下來。陸好漢看着桌上那籃子包子,心裏那股煩躁又涌了上來。
他拿起一個,狠狠咬了一口。面皮暄軟,肉餡鮮香。可吃在嘴裏,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味兒。
他想起早上在那個小院裏,她站在桌邊,緊張地看着他吃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覺得這包子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現在……
他媽的。
陸好漢把包子扔回籃子裏,抓起外套,也摔門走了出去。
白雪梅從紡織廠出來的時候,腿都有些軟。
她運氣不錯,廠裏確實在招臨時工,的是給布料清線頭的活兒。工錢按捆算,一捆布上的線頭清理淨,算五分錢。
手腳麻利的,一天下來能掙個一塊多錢。這對白雪梅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她領了三大捆布料,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生疼,可她心裏卻是踏實的。有了活計,就有了進項,就不用再看人臉色,也不用再……再欠那個男人的人情。
她抱着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裏走,快到村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抽煙。
是陸好漢。他好像在那兒等了很久,腳邊扔了一地煙頭。
陸好漢看見她站了起來,把手裏的煙按滅在石頭上,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白雪梅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布,想繞開他走。
“站住。”
白雪梅的腳步頓住了。
陸好漢幾步就走到了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懷裏抱着的布料上,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
“……布。”白雪梅垂着頭,小聲回答。
“我他媽知道是布!”陸好漢的火氣好像有點大,“我問你,你抱這麼多布什麼?”
“我去鎮上紡織廠,找了個活兒。”白雪梅的聲音更低了,“拿回來……清線頭,掙點錢。”
陸好漢沒說話,只是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白雪梅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抱着布的手又緊了緊。
“掙錢?”他忽然嗤笑了一聲,“掙錢還王屠戶的肉錢?”
白雪梅的臉白了白,沒吭聲。
“還是說,”他的聲音壓了下來,帶着一股說不清的意味,“掙錢跟我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