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二十天,學校召開了最後一次動員大會。
禮堂裏掛滿了紅色橫幅:“拼盡全力,無悔青春”“十年寒窗苦,一朝功名成”。校長、教導主任、年級組長輪番上台,慷慨激昂。
林川坐在靠後的位置,眼皮沉重。昨晚備課到兩點,今早又起來背政治,睡眠嚴重不足。
“同學們!”校長對着話筒,聲音通過劣質音響傳出刺耳的回音,“這是你們人生的分水嶺!跨過去,海闊天空;跨不過去,可能就要……”
後面的內容林川沒聽清。他的視線落在前排唐小艾的背影上。她坐得很直,馬尾辮梳得一絲不苟,白襯衫的領子挺括淨。
趙磊坐在她旁邊,時不時側頭說什麼,唐小艾只是禮貌地點頭。
動員會進行到一半,是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唐小艾上台了。
她走到話筒前,調整了一下高度,聲音清亮:“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稿子寫得很好,標準的勵志範文。林川聽着,忽然想起高二時,唐小艾也作爲學生代表發言過。那次她講的是“夢想”,說想當外交官,周遊世界。
這次,她講的是“責任”。
“……我們不僅爲自己而戰,也爲身後殷切期盼的父母,爲這個需要我們的時代。”
掌聲雷動。林川跟着鼓掌,掌心發麻。
散會後,王胖子擠過來:“川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沒睡好。”
“要我說,你也別太拼了。考個二本就行,三本也行,總比沒學上好。”
林川沒接話。他知道王胖子是好意,但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往教室走的路上,唐小艾追了上來。
“林川,等一下。”
兩人走到教學樓後面的梧桐樹下。五月末,梧桐葉已經長得很茂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最近……還好嗎?”唐小艾問。
“還好。”
“我聽說你爸的腿……”
“在慢慢恢復。”
沉默。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林川。”唐小艾突然很認真地看着他,“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
“填志願的時候,我想報省城的江州大學。你也報江州的好不好?江州有好幾個三本院校分數不高的。”
林川怔住了。
“這樣我們都在一個城市,可以互相照應。”唐小艾臉有點紅,“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去陌生地方,會很難。”
這話太真誠,真誠得讓林川心口發疼。
“我……”他張了張嘴,“不一定考得上江州的學校。”
“可以的!你基礎好,最後沖刺一下,肯定行。”唐小艾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這是我整理的沖刺筆記,各科的重點、易錯點都標出來了。你拿着。”
厚厚的筆記本,封面是她手繪的卡通圖案:一個背着書包的小人,在爬一座山,山頂有陽光。
林川接過筆記本,感覺沉甸甸的。
“謝謝。”
“不用謝。”唐小艾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們說好了,江州見。”
“嗯。”
那一刻,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正好落在唐小艾臉上。她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林川忽然覺得,也許真的有希望。也許他真的能考上,能去省城,能和她在同一個城市讀書。
即使不是一個世界,至少,能看見同一片天空。
室的路上,趙磊從後面趕上來,故意撞了林川一下。
“喂,離小艾遠點。”趙磊壓低聲音,“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
林川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趙磊被他眼裏的冷意嚇了一跳,但隨即挺起膛:“看什麼看?我說錯了嗎?你家那樣,配得上小艾嗎?”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林川一字一句。
“嘿,還挺橫。”趙磊嗤笑,“等高考完你就知道了,窮鬼永遠是窮鬼。”
林川沒再理他,徑直走進教室。
課桌上堆滿了試卷。他坐下,翻開唐小艾給的筆記。娟秀的字跡旁邊,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注。在最後一頁,她寫了一段話:
“林川,我知道你很累。但請再堅持一下。山頂的風景,值得所有的跋涉。加油。——小艾”
他盯着那段話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合上筆記本,放進書包最裏層。
下午放學,林川照例去縣城培訓機構上課。今天的課是兩個高三藝考生補數學,基礎很差,他講得很吃力。
“老師,這個公式爲什麼要這樣變形?”一個染着黃頭發的男生問。
“因爲要湊成完全平方。”林川耐心解釋。
“完全平方是什麼?”
林川深吸一口氣,從最基礎講起。兩個小時下來,嗓子都啞了。
下課時已經九點。機構的負責人王女士叫住他:“小林,這是這周的課時費。”
兩百塊錢,現金。
“謝謝王老師。”
“對了,暑假我們這邊要開預科班,給準大一學生講高數入門。你有興趣嗎?時薪能開到六十。”
暑假。林川算了算時間,高考完到大學開學,有近三個月。
“有。”
“那好,高考結束你聯系我。”
騎車回鎮上的路上,林川第一次覺得,未來好像真的有一條模糊的路。
如果能考上江州的大學,暑假在這裏帶課掙學費,開學後申請助學貸款,周末再做……
也許,真的能走下去。
回到家,剛進院子就聞到中藥味。母親在廚房熬藥,父親坐在院子裏,腿架在小凳子上。
“爸,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父親努力笑了笑,但額頭的冷汗出賣了他。
林川蹲下來檢查紗布,發現又有血滲出。
“得去醫院換藥。”
“不用,你媽會換。”
“明天我帶您去。”
“真不用,費錢。”
“必須去。”林川語氣堅決。
父親看着他,最終嘆了口氣:“行,聽你的。”
晚飯時,母親說:“小川,你二姨今天來了,又借給咱們一千。”
“二姨家也不寬裕……”
“她知道咱們難。”母親眼睛紅了,“等你以後出息了,要記得還。”
“一定。”
那晚,林川在記本上寫:
“今天唐小艾說,江州見。父親腿傷反復,明天帶他去換藥。暑假有預科班的工作,時薪六十。手裏有三千三百。離高考還有十九天。”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
十九天。四百五十六個小時。
他能改變什麼?
不知道。
但至少,要盡力。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悠長。清水鎮的夜晚,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林川翻開數學試卷,開始刷題。
燈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