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的咖啡館還沒有什麼客人。
林清選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白開水已經續了兩次。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襯衫,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蒼白脆弱——盡管他知道,在蘇蔓面前,任何防御都可能不堪一擊。
八點整,門上的風鈴輕響。
蘇蔓走進來,穿着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發微卷,妝容精致得無懈可擊。她看見林清,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溫柔,得體,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歉意。
“林清,好久不見。”她在對面坐下,服務生立刻端來她慣點的美式咖啡,“你還是老樣子,喜歡提前到。”
“醫生習慣守時。”林清淡聲說。
蘇蔓打量着他,目光像羽毛一樣輕柔地掃過他的臉:“你瘦了很多。工作很辛苦吧?”
“還好。”
短暫的沉默。咖啡機工作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晰。
“謝謝你照顧顧爺爺。”蘇蔓終於切入正題,“承宇那個人,工作上雷厲風行,照顧人卻笨手笨腳的。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我是醫生,這是我的工作。”
“只是工作嗎?”蘇蔓輕聲問,眼神裏帶着探究。
林清抬起眼:“蘇小姐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蘇蔓笑了笑,攪拌着咖啡:“你還是這麼直接。好吧,那我就直說了——林清,你和承宇,現在是什麼關系?”
問題像一把溫柔刀,精準地刺進要害。
“醫患關系。”林清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真的嗎?”蘇蔓傾身向前,聲音壓得很低,“可我聽說,他最近幾乎每天都去醫院找你,陪你吃飯,接你下班。這不像顧承宇會做的事,除非……”
她停頓,觀察着林清的反應。
“除非什麼?”
“除非他對你,還有舊情。”
舊情。
這個詞像一針,扎進林清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他握緊水杯,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蘇小姐多慮了。顧總只是關心顧老的病情。”
“是嗎?”蘇蔓靠回椅背,笑容淡了些,“林清,我們都是聰明人,沒必要繞圈子。八年前的事,你恨我嗎?”
林清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不重要了。”
“很重要。”蘇蔓的聲音依然溫柔,卻多了某種堅硬的東西,“因爲如果你還恨我,那你就應該離承宇遠一點。他好不容易才從當年那些事裏走出來,我不希望他再受到傷害。”
“傷害?”林清感到一陣荒謬,“蘇小姐,當年受到傷害的人,好像是我。”
蘇蔓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知道。”她輕聲說,“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林清,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承宇選擇我,選擇在畢業晚會上那樣做……都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蘇蔓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上行人漸多,早高峰開始了。這個城市永遠繁忙,永遠有新的故事在上演,舊的故事被遺忘。
但有些故事,偏偏不肯被遺忘。
“你有沒有想過,”蘇蔓轉回頭,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清,“爲什麼承宇明明知道短信是我發的,還是選擇相信了我?”
這是林清最想問的問題。
也是八年來一直折磨他的問題。
“爲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蘇蔓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因爲他需要我。”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林清,你了解顧家嗎?了解承宇在那個家族裏的處境嗎?他的父親再娶,繼母生了兒子,顧爺爺年事已高……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盟友,一個能幫他鞏固地位的人。”
她頓了頓,看着林清逐漸蒼白的臉。
“而我的家族,恰好能提供這樣的幫助。所以承宇選擇了我,不是因爲愛,而是因爲需要。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林清感到一陣眩暈。
不是因爲真相太殘酷,而是因爲太合理。
合理到讓他這些年的痛苦,像個笑話。
“所以,”他的聲音澀,“我只是你們交易裏的犧牲品?”
“不是犧牲品。”蘇蔓伸手,似乎想碰他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是……代價。林清,我很抱歉。但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不得不做出選擇。”
“那他爲什麼現在又要接近我?”林清抬起頭,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破碎,“既然選擇了你,既然我只是代價,爲什麼八年後又要回來打擾我的生活?”
蘇蔓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不那麼完美的表情。
“因爲愧疚。”她說,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情緒,“因爲他欠你一個解釋,也欠我一個了斷。”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林清面前。
“看看吧。”
林清打開信封。裏面是幾張照片——顧承宇和她在國外的合照,兩人在晚宴上,在校園裏,在海邊。看起來那麼般配,那麼……親密。
最後一張,是他們站在教堂前的照片。蘇蔓穿着白色長裙,顧承宇穿着西裝,背景是某個著名的結婚聖地。
“我們去年差點就結婚了。”蘇蔓輕聲說,“但因爲一些事耽擱了。這次回來,就是要完成這件事。”
林清的手指在照片邊緣收緊,紙面出現細微的褶皺。
“爲什麼要給我看這些?”
“因爲我想讓你知道,我和承宇之間,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蘇蔓收回照片,眼神變得銳利,“林清,我知道你還喜歡他。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強行挽留,只會讓所有人都痛苦。”
她站起身,拿起大衣。
“顧爺爺的手術,我希望你能做好。畢竟,這是你的專業。至於承宇……離他遠一點。這是爲你好,也是爲他好。”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林清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有憐憫,有警告,還有一絲林清看不懂的東西。
“對了,”她說,“畢業晚會那天晚上,承宇喝醉後喊的是你的名字。這件事,我記了八年。”
風鈴再次響起。
蘇蔓離開了。
林清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桌上的水杯投出長長的影子。他盯着那道影子,腦子裏一片空白。
蘇蔓的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裏慢慢切割。
不是因爲痛,而是因爲太真實了。
真實的利益交換,真實的無可奈何,真實的“錯過”。
手機震動起來。是顧承宇。
林清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起。
鈴聲固執地響着,一遍,兩遍。
第三遍時,他按了接聽。
“你在哪?”顧承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我去了醫院,他們說你請假了。”
“在外面。”林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哪裏?我來接你。”
“不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清,你怎麼了?”
“沒什麼。”林清站起身,拿起外套,“顧總,顧老的手術方案我已經擬定好了,下午會發給你。之後的具體治療,可以由陳副主任負責。如果需要第二診療意見,我可以推薦幾位國內外的專家——”
“林清。”顧承宇打斷他,聲音沉下來,“發生什麼事了?”
林清走出咖啡館。早晨的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只是覺得,我們之間還是保持純粹的醫患關系比較好。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說的解釋,我也不想聽了。”
“爲什麼突然——”
“沒有突然。”林清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醫院的地址,“我只是想通了。顧承宇,我們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掛斷電話前,他聽見顧承宇說:“是不是蘇蔓找你了?”
林清沒有回答。
他關掉手機,靠在出租車後座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城市飛速倒退,像一部快進的默片。
而他終於明白,有些故事從一開始就寫錯了結局。
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在錯誤的軌道上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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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線 · 醫院的交鋒
林清剛回到醫院,就被顧承宇堵在了辦公室門口。
男人的臉色很難看,眼睛裏壓着風暴。
“你見過蘇蔓了。”不是疑問句。
“顧總,我要準備手術了。”林清想繞過他。
顧承宇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她跟你說了什麼?”
“說了你們該說的話。”林清抬起頭,直視他,“說了你們差點結婚,說了你們是互相需要的盟友,說了我是你們交易裏的代價。滿意了嗎?”
顧承宇的表情凝固了。
那種凝固不是被揭穿後的慌張,而是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情緒——憤怒,痛苦,還有……受傷?
“你相信她?”他的聲音嘶啞。
“照片我都看到了。”林清掙開他的手,手腕上已經留下紅痕,“顧承宇,沒必要再演戲了。你選擇她,我理解。家族利益,現實考量,這些我都懂。但請你別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了,行嗎?”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想關門。
顧承宇用腳抵住了門縫。
“照片是真的。”他說,聲音低沉,“但她說的話,不全是真的。”
林清停下動作。
“什麼叫不全是真的?”
“我和她確實有婚約,確實差點結婚。”顧承宇一字一句地說,“但林清,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給我一點時間,我會——”
“給你時間讓你繼續騙我嗎?”林清打斷他,眼睛裏終於涌上了壓抑已久的情緒,“顧承宇,八年前你讓我等你解釋,我等了。等到的是你在畢業晚會上宣布和她交往。八年後你又讓我給你時間,結果呢?結果是你的未婚妻來找我,告訴我我只是你們利益交換裏的犧牲品!”
他的聲音在顫抖,帶着哭腔。
“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猜了,不想再等了。你就當行行好,放過我,行不行?”
顧承宇看着他通紅的眼睛,那些準備好的解釋,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話,忽然都堵在了喉嚨裏。
因爲他看見,林清眼裏的光,正在一點點熄滅。
那種光,曾經照亮過他整個青春。
那種光,他以爲永遠不會消失。
可現在,它真的要滅了。
“林清……”他伸手想碰他。
林清後退一步,避開了。
“顧總,請回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死水一樣的平靜,“下午我會把手術方案發給你。之後除非必要的病情溝通,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門關上了。
徹底關上了。
顧承宇站在門外,手還懸在半空。
走廊裏人來人往,護士推着治療車經過,病人家屬低聲交談。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真實。
只有他站在這裏,像個被遺棄的孤島。
口袋裏手機震動,是蘇蔓發來的消息:
“承宇,我和林清聊過了。我想他應該明白了。我們什麼時候見一面?伯母說想談談婚禮的事。”
顧承宇盯着那條消息,眼神越來越冷。
他打字回復:
“蘇蔓,我們該好好談談了。今晚八點,老地方。”
發送後,他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門,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一聲,一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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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線 · 畢業晚會後台
其實那天晚上,顧承宇原本準備了完全不同的計劃。
他買了兩張去海邊的火車票,打算在晚會結束後,帶林清去看出。
“有些話,要在太陽升起的時候說。”他對自己說。
可晚會開始前,蘇蔓找到了他。
她哭得很厲害,眼睛紅腫,手裏拿着一份醫院的報告。
“承宇,我懷孕了。”她說,聲音顫抖,“是你的。”
顧承宇如遭雷擊。
“不可能,我們——”
“上個月你喝醉那次。”蘇蔓哭着說,“你不記得了嗎?在KTV,我送你回家……”
顧承宇的記憶一片模糊。那天他確實喝了很多,因爲林清說要提前離開晚會,去參加什麼物理競賽集訓。
他只記得自己很生氣,很失落,喝到斷片。
“如果你不想負責,我可以自己去打掉。”蘇蔓的聲音破碎,“但我爸媽知道了,他們說……說如果顧家不給個交代,就要把這件事公開。承宇,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孩子是無辜的……”
就在這時,顧承宇收到了朋友發來的照片。
天台,林清和蘇蔓站在一起,距離很近。
還有一段錄音,是林清的聲音:“我也喜歡她很久了……”
那錄音是剪輯過的。
但顧承宇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個瞬間,他的世界崩塌了。
一邊是懷了他孩子的女人和她背後龐大的家族勢力。
一邊是“背叛”了他的最好的兄弟。
他沒有選擇。
或者說,他以爲他沒有選擇。
晚會開始,他走上台,握住麥克風。
目光在人群裏搜索,找到了林清。那個清瘦的少年站在角落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帶着笑。
顧承宇的心髒像被一只手攥緊,疼得無法呼吸。
他移開目光,看向身旁的蘇蔓。
然後說出了那句,讓他和林清都痛苦了八年的話。
“我和蘇蔓,正式交往了。”
掌聲雷動。
歡呼四起。
只有林清站在那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碎裂。
顧承宇看着他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裏。
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回不去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永遠”,會持續八年。
更沒想到,八年後,他會再次站在林清面前,想挽回一切。
而這一次,林清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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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線 · 傍晚的手術室
下午四點,急診送來一個主動脈夾層的孕婦,懷孕32周,情況危急。
林清幾乎沒有猶豫,立刻組織搶救。
“準備手術室!通知婦產科、新生兒科、科會診!快!”
他奔跑在走廊裏,白大褂的衣角飛揚。這一刻,他不是那個爲情所困的林清,只是一個醫生,一個要和死神搶人的醫生。
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
當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時,手術室裏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是個男孩,評分8分。”新生兒科醫生報告。
林清點頭,繼續手上的作。母親的命,他也要保住。
終於,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征穩定下來。
林清走下手術台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林醫生!”護士扶住他。
“我沒事。”他擺擺手,靠着牆緩了幾分鍾,才走出手術室。
家屬在外等候,看見他就跪下了。
“醫生,謝謝您,謝謝您……”
林清扶起他們,簡單地交代了幾句,轉身離開。
走廊盡頭,顧承宇站在那裏。
他看起來等了很久,手裏還提着那個熟悉的保溫袋。
林清想繞開他,但身體實在太累,腳步虛浮。
顧承宇上前扶住他。
這一次,林清沒有掙開。
他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抗拒。
“我送你回家。”顧承宇說。
林清搖頭:“值班室就行。”
“你現在的狀況需要好好休息。”顧承宇的語氣不容置疑,“別跟我爭。”
林清沒有再說話。
他任由顧承宇扶着他走進電梯,下樓,上車。
車廂裏很暖,雪鬆的香氣讓人昏昏欲睡。
林清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意識模糊前,他聽見顧承宇說:
“林清,我和蘇蔓的婚約,我會解除。”
“別再做無謂的事了。”林清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囈語,“沒用的。”
顧承宇轉過頭,看着他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
“有用。”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發誓,“這次,一定有用。”
車駛入夜色。
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淌,像一條溫暖的河。
而林清在夢裏,又回到了那個夏天的天台。
顧承宇對他說:“等一切都定了,我再告訴你。”
夢裏他問:“要等多久?”
顧承宇沒有回答。
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頭發。
就像以前一樣。
就像他們從未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