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雨。**
林深在病歷板上寫下期時，指尖在“雨”字上停留片刻。窗外，雨絲細密如織，將廢墟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中。這是九天來的第一場雨，空氣中彌漫着溼的泥土味和某種……**信息**。
不是氣味，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頻率**，像低頻的嗡鳴，滲透進每一滴雨水。林深啓動專業版病歷板的環境掃描模式，數據刷過視野：
【檢測到環境參數異常：】
【降水pH值：5.3（弱酸性，正常）】
【水中溶解物質：檢測到微量‘認知導向蛋白’殘留（濃度0.003ppm，安全閾值以下）】
【異常發現：雨滴下落軌跡呈現規律性偏轉（偏轉角度1.2°±0.3°），所有偏轉指向同一方向——東北方向。】
【推斷：降水受到區域性認知污染場域影響，產生‘信息載體效應’。】
【警告：長期暴露於此環境，可能導致輕微認知偏差（概率＜0.1%）。】
“雨在指向某個地方……”林深低聲自語。他調出區域地圖，東北方向標記着幾個地點：廢棄工廠、物流園區、以及——一片空白區域，地圖上只標注“待探索”。
蘇小晚端着一杯熱水走來，動作比幾天前沉穩許多。她的左太陽貼着淺藍色的情感穩定貼片——昨天林深用第一顆純淨悲傷淚滴制作的三片原型之一。貼片表面有微弱的光暈流轉，像呼吸般明暗變化。
“林醫生，李梅醒了。”蘇小晚說，“意識清醒，能正常對話，但很虛弱。”
林深收起地圖。“我去看看。”
**病房區。**
李梅靠坐在折疊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林深走近，她試圖坐直，被林深抬手制止。
“躺着別動。感覺怎麼樣？”
“餓。”李梅的聲音沙啞，“還有……像做了很長很長的噩夢。”
林深啓動病歷板掃描。數據顯示：體溫正常，感染指標陰性，營養狀態正在恢復，認知功能評估——**輕度記憶紊亂**。
“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裏來的嗎？”林深問。
李梅皺眉思考，幾秒後搖頭：“只記得……在躲什麼東西。很大的東西，會飛，發白光……然後跑到一個地下室，再然後……就在這裏了。”
“白光？會飛？”林深心中一動，“具體描述一下。”
“像個……發光的人？但沒有臉。飛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它經過的地方，東西會……消失。不是燒掉，是直接沒了。”李梅眼神裏浮現恐懼，“我看到它‘處理’了一個被喪屍咬傷的人。一道白光，那人就不見了，連血跡都沒留下。”
清道夫。她在描述清理單位。
“什麼時候的事？”林深追問。
“下雨前……兩三天？記不清了。時間有點亂。”
林深記錄下信息。李梅的遭遇證實了兩件事：第一，清道夫確實在這一帶活動；第二，它在“處理”被感染的人——可能是在喪屍化早期就清除，防止污染擴散。
這種“預防性清除”比想象中更激進。
“你休息。”林深說，“恢復期間可以幫忙做些輕活兒，但不要出圍欄。這裏相對安全。”
“謝謝您，醫生。”李梅頓了頓，“這裏……真的是醫院？”
“方舟精神健康中心臨時接待處。”林深說，“我們治療所有需要幫助的人——包括生理和心理的病症。”
他離開病房，回到工作台。蘇小晚正在整理新獲得的研究資料。
“林醫生，您昨天說的‘醫院介紹手冊’……”她遞過一張紙，上面是手寫的簡單介紹：
**【方舟精神健康中心】**
**我們提供：**
1. 基礎醫療服務（外傷處理、感染治療）
2. 藥品供應（有限）
3. 安全庇護（需遵守院規）
4. 認知污染諮詢（實驗性）
**原則：不拒絕任何需要治療的病人，但資源有限，按醫療需求優先級分配。**
**位置：XX街便利店（有刺網圍欄標識）**
“可以。”林深點頭，“但再加一條：**我們接受技術、情報、稀有材料的交換。**”
“交換？”
“末一年半了，純粹的慈善撐不下去。”林深說，“我們需要電工、工程師、研究人員、有戰鬥經驗的人。也需要情報——其他勢力的動向，危險區域的位置，資源點的信息。當然，如果有人能提供制造情感穩定貼片所需的微型電路板，或者淨水器零件，就更好了。”
他調出系統商城，查看兌換列表：
**【微型電路板（D級）**：80積分/個（情感穩定貼片需1個/片）
**【活性炭濾芯（E級）**：20積分/個（淨水器需3個）
**【實驗室基礎套件（C級）**：500積分（加速情感能量研究必備）
太貴了。662積分看着不少，但真要換關鍵設備，瞬間就見底。
“必須開源。”林深說，“除了常任務和探索，我們需要穩定的積分獲取途徑——治療更多患者，完成系統任務，或者……”
他看向窗外東北方向。
“或者，主動去解決那些‘病灶’。”
雨漸漸停了。下午兩點，烏雲散開，陽光刺破雲層，在積水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林深決定外出。目標：東北方向，探查雨水偏轉指向的區域。
“這次我一個人去。”他對蘇小晚說，“你留守，繼續照顧李梅，同時測試情感穩定貼片的實際效果——記錄你的感知變化，特別是對環境中‘情緒殘留’的敏感度變化。”
“可是……”
“這是更重要的任務。”林深打斷她，“如果貼片能有效過濾環境污染，又不影響你的異常感知，那它的價值就大了。我們需要數據。”
蘇小晚最終點頭。“您小心。”
林深裝備整齊：防護服、神經擾發生器、病歷板、高頻手術刀、兩片情感穩定貼片（備用），以及——新制作的**簡易情緒探測器**。
這是他用便利店電子零件和一顆未淨化的悲傷淚滴（稀釋）組裝的粗糙設備，只有一個功能：探測周圍的情感能量濃度。外觀像個懷表，表盤上有個指針，指向“平靜”（綠色）、“悲傷”（藍色）、“恐懼”（黃色）、“憤怒”（紅色）四個區域。
雖然簡陋，但比單純依賴感知更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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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方向的街道，呈現出與東南方向完全不同的“病征”。**
如果說活動中心是“情感的化膿”，這裏就是**“邏輯的壞死”**。
街道上的一切都顯得……**錯位**。
林深看到一輛轎車嵌在二樓的牆壁裏，像是被巨力拋上去，但牆壁沒有坍塌。他看到路燈杆彎曲成完美的90度角，但燈罩完好無損。他看到地面上的裂縫，裂縫邊緣光滑如切割，寬度完全一致——2.3厘米，用病歷板測量，每一條都是。
最詭異的是**聲音**。腳步聲在這裏會產生回音，但回音不是從牆壁反彈，而是從……**地面下方**傳來。仿佛整條街道下面是空的，有一個巨大的共鳴腔。
病歷板掃描：
【區域掃描：邏輯污染場域】
【污染類型：物理規則扭曲（輕度）】
【表現：局部重力異常（±15%）、聲波傳導異常、幾何結構強制對齊】
【源頭推測：認知污染對基礎物理法則的涉，或‘搖籃系統’規則模塊泄露。】
【威脅：低（不直接攻擊），但長期暴露可能導致方向感喪失、邏輯思維混亂。】
林深繼續前進。情緒探測器的指針在“平靜”和輕微“恐懼”之間擺動——這裏的情緒殘留很淡，但有一種深層的、對“異常”的本能不安。
轉過街角，他看到了目標。
一片**空地**。
不是自然形成的空地，而是像用橡皮擦從地圖上擦掉了一塊。直徑約三十米的圓形區域，地面平整光滑，是那種被高溫瞬間熔化後又冷卻形成的玻璃化表面。空地上寸草不生，沒有任何廢墟、車輛、甚至灰塵。
而在空地中央，立着一個東西。
不是建築，也不是雕塑。是一個**立方體**。
純黑色，邊長約兩米，表面光滑到能反射雲朵的倒影。它靜靜地立在空地上，沒有任何支撐，就這麼懸浮在地面之上十厘米處，一動不動。
林深停下腳步，啓動病歷板全功率掃描。
【目標掃描：未知結構體】
【材質：未知（反射所有波段電磁波，無法分析成分）】
【能量特征：零（無熱輻射、無電磁波動、無生物信號）】
【周圍環境：檢測到強烈的‘信息真空’——以該物體爲中心，半徑三十米內，所有環境數據（溫度、溼度、輻射、聲音）均爲絕對恒定值。】
【異常現象：物體周圍空間存在輕微‘時間流速差異’（外部1秒≈內部0.997秒，差值微小但可測）。】
【威脅評估：未知（無攻擊行爲記錄，但極度異常）。】
林深謹慎地靠近。在距離立方體二十米處停下——這裏是信息真空區的邊緣。
他撿起一塊碎石，扔向立方體。
石頭飛入真空區，軌跡突然變得**筆直**——不是拋物線，是絕對的直線，勻速飛向立方體。在觸碰到黑色表面的瞬間，石頭……**消失了**。不是破碎，不是熔化，是像被從畫面中擦除一樣，毫無痕跡地不見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效，沒有能量波動。
就像它從未存在過。
林深感到後背發涼。這種“存在抹除”比清道夫的格式化更徹底，更……絕對。
他後退幾步，啓動病歷板的錄像功能，記錄這個立方體。同時，情緒探測器的指針開始劇烈擺動，最終停在**紅域——憤怒**。
但不是活物的憤怒。是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對“存在”本身的憤怒。
就在這時，立方體表面**浮現出文字**。
不是雕刻，也不是投影。是直接從黑色材質中“生長”出來的白色符號，像骨骼從皮膚下凸起。符號不是任何一種已知文字，但林深在看到它的瞬間，理解了意義：
**【錯誤】**
**【數據丟失】**
**【修復失敗】**
**【格式化建議：是/否？】**
文字只存在了三秒，然後消失。立方體恢復純黑。
但林深已經明白了。
這東西不是自然產物，也不是變異體。它是**系統的故障提示**。
“搖籃系統”的某個模塊在這裏崩潰了，留下了這個“錯誤報告實體”。它在詢問：這段出錯的區域，要不要格式化重來？
而那個“格式化建議”的選項……可能在等某個權限持有者來點擊。
林深當然不會去碰。他記錄了足夠的數據，準備撤離。
但就在轉身時，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空地邊緣的一處廢墟裏，有**人爲掩體**的痕跡。用碎磚搭成的矮牆，牆後有燒火的痕跡，還有幾個空罐頭盒——罐頭上的標籤還很新，生產期是“今年7月”。
有人在這裏活動過，而且就在最近。
林深仔細檢查。掩體裏遺留的物品：一個破損的背包，裏面有幾件舊衣服；一個水壺，還剩半壺水；以及——**一張手繪地圖**。
他展開地圖。紙張粗糙，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用圓珠筆繪制。地圖中心就是這片空地（標記爲“黑方塊”），周圍標注了多個符號：
- **骷髏頭**：東南方向（活動中心，已淨化）
- **齒輪**：西北方向（機械神教活動區？）
- **天平**：西南方向（末法官據點？）
- **水滴**：正北方向（水源？哭泣水窪？）
- **問號**：多個位置，包括林深的醫院方向
地圖邊緣有一行小字：“觀察記錄第47天。黑方塊無變化。齒輪和天平的人在附近出沒過。小心。”
第47天。這意味着繪制者至少在這裏觀察了一個半月。
林深將地圖收起，準備離開。但就在這時——
**咔噠、咔噠、滋——**
熟悉的機械運轉聲從街道另一端傳來。
林深立刻隱蔽。從掩體縫隙看去，兩個**機械共生體**正從街道盡頭走來。與之前遇到的偵查型不同，這兩個明顯更……**完整**。
它們的機械部分保養良好，沒有鏽跡，關節轉動順滑。生物部分雖然依舊蒼白，但沒有明顯的腐爛痕跡，縫合線更加精細。更重要的是，它們**穿着統一的制服**——暗灰色的連體制服，左位置有一個符號：**齒輪環繞大腦**。
機械神教的標記。
兩個共生體在距離空地五十米處停下，舉起手中的掃描設備，對準黑色立方體。掃描持續了約一分鍾，然後其中一個用合成音說：
“記錄：錯誤節點B-7狀態穩定，無變化。格式化建議仍爲待定。”
“繼續監測。”另一個說，“大祭司需要確定這個節點是否會影響‘飛升儀式’。”
“明白。下一站：去西南方向，觀察‘天平’的動向。他們最近在擴張。”
“那些審判瘋子……遲早要清理掉。”
兩個共生體收起設備，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深等了兩分鍾，確認它們真的離開，才從掩體後走出。
信息量巨大。
第一，機械神教在系統性地監測這些“錯誤節點”。他們在計劃什麼？“飛升儀式”？
第二，他們與末法官（天平）有明顯沖突。
第三，這張地圖的繪制者，可能就是在躲避這些勢力。
林深不再停留，迅速沿原路返回。他要盡快把這些情報帶回醫院。
---
**醫院，傍晚。**
林深將黑色立方體的數據和機械神教的情報錄入病歷板，建立第一個完整的**區域病歷檔案**：
**【檔案編號：AREA-001】**
**【名稱：邏輯錯誤節點B-7（暫命名‘黑方塊’）】**
**【位置：東北方向，距離醫院約800米】**
**【性質：搖籃系統規則模塊故障殘留】**
**【症狀：局部物理規則扭曲，存在抹除效應，信息真空】**
**【關聯勢力：機械神教（監測中）、未知觀察者（地圖繪制者）】**
**【威脅等級：B級（潛在危險，但當前穩定）】**
**【建議：持續觀察，避免接觸，警惕相關勢力活動。】**
然後是勢力檔案：
**【勢力檔案：機械神教】**
**【觀察記錄：**
1. 擁有成熟的機械共生體技術（至少兩種型號：偵查型、戰鬥型？）
2. 在系統性地監測‘錯誤節點’
3. 計劃進行‘飛升儀式’（目的不明）
4. 與末法官勢力敵對
**】**
**【威脅評估：B+級（技術先進，目的不明，潛在高風險）】**
**【勢力檔案：末法官（推測）】**
**【觀察記錄：**
1. 標志爲‘天平’
2. 近期在擴張勢力範圍
3. 被機械神教視爲威脅
**】**
**【威脅評估：B級（理念沖突，可能對醫院持敵意）】**
林深將這些檔案同步給蘇小晚。“從今天起，我們開始系統性地收集情報。每一個新發現的患者、每一個遭遇的勢力、每一個異常區域，都要建立檔案。”
“像真正的醫院一樣……”蘇小晚看着屏幕上滾動的數據，“建立病歷庫。”
“對。”林深說，“只有充分了解‘病區’，才能制定有效的‘治療方案’。”
他調出那張手繪地圖，放大。“這個繪制者……能在機械神教的監測下潛伏47天，不簡單。他可能掌握更多情報。”
“我們要找他嗎？”
“暫時不主動尋找。”林深說，“但保持警惕。如果他需要幫助，可能會來找我們——畢竟，我們是這片區域唯一的醫療點。”
夜幕降臨時，林深開始制作第二片情感穩定貼片。這一次，他嚐試加入微量從“黑方塊”區域收集的環境樣本（玻璃化地面碎屑），想測試貼片對邏輯污染是否有防護效果。
制作過程中，系統提示音響起：
【叮！完成隱藏成就：【區域調查者】】
**【成就說明：宿主完成對至少三個不同類型異常區域的系統調查（情感污染區、邏輯錯誤區、機械活動區）。】**
**【獎勵：積分×200，‘環境病理學’知識碎片×1。】**
**【當前總積分：862點。】**
林深稍感欣慰。調查本身就有收獲。
但更重要的收獲是：他看清了這個區域的“病情分布”。就像醫生查看病人的全身CT，哪裏是腫瘤，哪裏是感染，哪裏是外傷，一目了然。
現在的問題是：治療順序是什麼？先處理哪個？用什麼方法？
就在他思考時，對講機突然響起電流噪音，然後是蘇小晚急促的聲音：
“林醫生！圍欄外有人！在敲門！他說……他說自己是‘地圖繪制者’！”
林深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抓起神經擾發生器，快步走向圍欄。
雨後的夜色中，一個身影站在刺網圍欄外。中等身材，披着破舊的雨披，看不清面容。他手裏舉着一塊白色牌子，上面用炭筆寫着：
**“我需要治療。我有情報交換。”**
林深停在圍欄內五米處。“什麼傷？”
那人掀開雨披一角。左臂上，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邊緣不是撕裂傷，而是**光滑的切割面**，像被激光切開。傷口沒有流血，但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正在……**數據化**。
“機械神教的‘規則切割器’。”那人的聲音沙啞，“他們發現了我的觀察點。我逃了，但中了一擊。醫生說，這種傷只有你們能處理——因爲你們有‘那套系統’。”
林深瞳孔微縮。
這個人，知道系統的存在。
“你是誰？”林深問。
“陳墨。”那人說，“前‘搖籃系統’運維工程師。或者說……系統崩潰時的值班人員之一。”
他抬起頭，雨披兜帽下是一張消瘦但眼神銳利的臉。
“我知道你是誰，林深醫生。我也知道‘艾麗西亞’是什麼。”
“讓我進去。我能告訴你想知道的一切——關於系統，關於末，關於……”
他頓了頓，看向自己正在數據化的傷口。
“關於如何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當一個不被系統清除的‘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