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的飛機上，頭等艙裏異常安靜。陸知行靠窗坐着，閉目養神，但微蹙的眉頭顯示他並未真正入睡，左肩的傷口在長途飛行中顯然帶來了不適。林晚坐在他旁邊的過道位置，腿上攤開着一本關於明代造紙工藝的專業書籍，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舷窗外飛速後退的雲海。
蘇曉坐在他們斜後方，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飛舞，整理着雲南之行的第一手資料，偶爾抬頭看看前排那兩人，嘴角微撇，搖搖頭，繼續打字。
飛機平穩飛行，空乘送來飲品。陸知行要了溫水，林晚則是黑咖啡。當空乘將咖啡遞過來時，陸知行很自然地伸手接過，試了試杯壁的溫度，才遞給林晚，低聲說了句：“燙，小心。”
林晚怔了一下，接過杯子，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指，兩人都迅速收回了手。這個細微的互動落在蘇曉眼裏，她挑了挑眉，在文檔裏敲下一行字：“互動指數+1，自然度60%，尷尬度40%，有戲，但路漫漫。”
飛機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時，已是華燈初上。與雲南的溼熱不同，北京的秋夜帶着明顯的涼意。早有車在等候，李哥親自開車，看到陸知行和林晚一起出來，臉上露出些許欣慰，但很快被嚴肅取代。
“陸總，林老師。”李哥接過簡單的行李，“老宅和工作室那邊都安排好了。另外……公司門口和工作室附近，這兩天有些記者蹲守。老宅那邊安保已經加強，暫時沒問題。”
陸知行點點頭，看向林晚：“先送你回工作室看看，還是直接去老宅休息？”
“回工作室。”林晚說，“我想看看裝修進度，還有些工具材料要整理。”她猶豫了一下，“你……直接回老宅休息吧，傷口需要靜養。”
“我送你過去。”陸知行不容置疑地說，隨即又放緩了語氣，“順路。而且，我也想去看看你的新工作室。”
林晚沒有再反對。
新工作室地址選在了一個相對僻靜但交通便利的文化創意園區，獨棟兩層小樓，比原來的地方更寬敞。裝修已接近尾聲，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清潔。小薇接到電話提前等在那裏，看到林晚和陸知行一同下車，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了張，最終只喊出一句：“林老師！您回來了！” 目光卻忍不住往陸知行身上瞟。
“辛苦了，小薇。”林晚拍拍助理的肩膀，環顧四周。新的空間設計更合理，采光極好，預留的修復室、材料間、展示區井井有條。空氣裏還殘留着淡淡的油漆和木料味道，但已能想象出它完工後的樣子。
陸知行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那些專業的設備預留接口和符合文物保護標準的燈光設計，眼底閃過一絲贊許。他走到朝南的那面大玻璃窗前，看着窗外園區裏的景觀綠化，忽然說：“這裏視野很好。安全方面，我可以讓李哥安排人……”
“不用。”林晚打斷他，語氣平和但堅定，“園區安保本身就不錯。我不想這裏……再有以前那種緊張的氣氛。”她指的是被監視、被闖入的記憶。
陸知行沉默，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安全、平靜的領域。他點點頭：“好。有需要隨時告訴我。”
小薇在一旁豎着耳朵聽，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滿是好奇。
林晚簡單查看了一圈，拿了幾本急需的參考書和一套備用工具，便準備離開。陸知行很自然地幫她拿起那個裝着書的略顯沉重的布袋。
走出工作室，涼風拂面。林晚轉頭對陸知行說：“我自己打車回公寓就行，你趕緊回去休息。”
“我送你到公寓樓下。”陸知行堅持，“這個點不好打車。”
推拒無效，林晚只好上了車。她報了一個地址，是離工作室不遠的一處高級公寓——她回國後臨時租住的地方，還沒來得及退租。
車內氣氛再次安靜下來。李哥專注開車，車載電台播放着舒緩的輕音樂。
“公寓……住得習慣嗎？”陸知行問。
“還行，就是小了點，有些修復用的書籍和材料放不下，暫時寄存在朋友那裏。”林晚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北京熟悉的喧囂讓她有種重回人間的恍惚感。
“老宅書房很大，爺爺的那些書和資料，很多也需要專業人士整理歸類。”陸知行狀似無意地說，“如果你覺得方便，可以把需要的東西先搬過去。那裏……一直有很多空房間。”
他又一次提起老宅，提起“搬過去”。這次說得更具體，也更堅持。
林晚沒有立刻回應。車子駛入她公寓所在的小區，停在樓下。
“我到了，謝謝你。”她解開安全帶，去拿後座的那個布袋。
陸知行先一步拎了起來：“有點重，我送你上去。”
“真的不用……”林晚的話還沒說完，陸知行已經推門下車，手裏穩穩地拿着布袋，看着她。
他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大衣，站在秋夜的涼風裏，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身姿挺拔，眼神執着。路燈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也柔和了他過於凌厲的輪廓。那一瞬間，林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會在她熬夜工作時，固執地給她送宵夜，非要看着她吃下去才肯離開的年輕男人。
心防，又鬆動了一寸。
“……好吧。”她最終妥協，“只是送到門口。”
公寓在十二層，一梯一戶，私密性很好。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林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自己公寓樓下大堂的香薰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親密的味道。
走出電梯，來到公寓門口。林晚拿出鑰匙開門，陸知行將布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房間不大，但整潔淨，典型的單身公寓布局，隨處可見修復相關的書籍、期刊和零散的工具材料，生活氣息很淡，工作痕跡很濃。
“要喝點水嗎？”林晚禮貌性地問了一句，並沒有真的去倒水的意思。
陸知行搖搖頭，目光在房間裏快速掃過，最後落在客廳書桌上一個倒扣着的相框上。他認得那個相框，是他們蜜月時在京都買的，櫻花木材質。以前裏面放的是他們在金閣寺前的合影。
林晚注意到他的視線，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該走了。”陸知行收回目光，聲音平靜，“你早點休息。老宅那邊……隨時歡迎你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着她：“林晚。”
“嗯？”
“這次，我不會再躲了。”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她心裏，“無論是面對媒體，面對家族，還是面對……你。”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林晚站在原地，聽着門外電梯到達、開門、關門、下降的聲音逐漸消失，房間裏只剩下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慢慢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倒扣的相框，翻轉過來。玻璃後面，並不是她以爲的空白，也不是京都的合影，而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年輕的陸老爺子站在老宅書房裏，手持一卷古籍，正對着鏡頭外的她（當時還是個剛入門的小學徒）慈祥地笑着，眼神裏滿是期許。
她一直留着這張照片，用這個相框。不是因爲懷念某段婚姻，而是爲了記住那個給予她手藝、信念和溫暖的老人。
陸知行剛才看到了嗎？他會不會誤會？
這個念頭冒出來，讓林晚有些心煩意亂。她走到窗邊，向下望去，正好看到陸知行的車緩緩駛離小區。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漸行漸遠。
手機震動，是蘇曉發來的微信：“安全到家沒？陸總有沒有上演‘依依不舍送到家門口’的戲碼？(￢_￢)”
林晚回復：“送到了。他走了。”
蘇曉秒回：“然後呢？就沒說點啥？做點啥？”
林晚：“他說，這次不會再躲了。”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良久，蘇曉發來一條：“這句話……信息量有點大啊。晚晚，你怎麼想？”
林晚靠着窗玻璃，冰涼的觸感讓她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燈火，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相框裏爺爺的笑容。
怎麼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三年的分離和一場慘烈的車禍。有家族深重的罪孽，有對爺爺共同的虧欠與承諾，有彼此造成的難以愈合的傷口，也有在生死邊緣重新燃起的、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星火。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似乎，已經有人固執地，在迷霧中爲她（或者說，爲他們）點起了一盞燈，哪怕那燈光還搖曳不定。
她放下手機，沒有回復蘇曉，只是輕輕撫摸着相框上細膩的櫻花木紋。
下周，去老宅整理書房。
或許，在那裏，她能找到更多的答案，關於過去，也關於……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