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秋陽初升,驅散了後園夜露的寒意。

地面溼漉漉的,空氣裏還殘留着焦糊味和水汽。林小小提着渾鐵槍,在空地上來回走了三圈,不時用槍尖戳戳地面,或蹲下捻起一把泥土細看。

蕭璟站在廊下看着她。今他換了玄色常服,左肩處有不易察覺的加厚,氣色比昨稍好,但眉宇間仍帶着病容。

“看出什麼了?”他問。

“這土不對。”林小小站起身,指着東側靠近宮牆那片區域,“這邊的土質明顯更鬆軟,顏色偏深,像是最近被動過。”

她走到那堆舊雜物棚前,指着棚子地基旁:“還有這裏,草有新斷的痕跡,雖然被人刻意踩平過,但痕跡還在。”

凌墨上前查看,點頭:“娘娘好眼力。昨夜光線昏暗,只發現了棚內有翻動痕跡,未及細看地面。確實,這一片有挖掘回填的跡象。”

林小小眼睛一亮:“挖開看看!”

蕭璟略一沉吟:“準。”

幾名侍衛拿來鐵鍬鋤頭,在林小小指定的區域開始挖掘。土壤鬆軟,挖了不到三尺深,鐵鍬就碰到了硬物。

“有了!”

衆人圍攏過去。坑底露出一個朽爛大半的木箱,箱蓋塌陷,隱約可見裏面堆着黑乎乎、沾滿泥土的東西。

凌墨小心跳下去,將木箱殘骸和裏面的物品逐一取出。幾件鏽蝕得看不出原貌的廢舊鐵器,幾塊殘破陶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小布包——布已糟爛,一碰就碎,露出裏面幾枚青銅箭頭,樣式與昨夜發現的那枚一模一樣。

還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生鐵塊,表面粗糙,邊緣有切割痕跡,上面殘留着模糊的印記。

林小小拿起生鐵塊,湊近細看:“軍器監的早期標記,天啓三年……這印記樣式,我爹舊賬冊裏有,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了。”

二十年前,正是先帝在位末期。

蕭璟拿起一枚青銅箭頭,指尖摩挲着鏽跡:“昨夜的火,是想引開注意力,讓某人有機會來這裏取走這些東西?或是試探我們是否已注意到這裏?”

“或許兩者皆有。”林小小想了想,“這些箭頭和鐵塊本身不值錢。值錢的可能是它們代表的來路。”她指着印記,“有印記,就能追查這批鐵料當年的去向、經手人。如果有人想掩蓋什麼,這些就是證據。”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這些東西藏在這裏……東宮後園,以前應該是內府管轄的庫區邊緣吧?誰有權限把東西藏進這裏?”

這個問題讓空氣一凝。

有能力、有機會將可能與舊案相關的證物藏入東宮範圍,此人的身份和目的,細思極恐。

“繼續挖。”蕭璟聲音冷了幾分,“把這片區域全部挖開,仔細檢查。任何異常,都不放過。”

挖地行動持續了一上午。除了最初那個朽木箱,又陸續挖出幾個殘破瓦罐、幾塊帶刻痕的青磚,但沒有更多直接相關的東西。

林小小不甘心,繞着宮牆又走了一圈,忽然指着牆一處被雜草半遮掩的排水暗溝口:“這裏!”

暗溝口的鐵柵欄鏽蝕嚴重,邊緣有新鮮的摩擦痕跡。

凌墨俯身查看,伸手在暗溝內壁摸了摸,指尖沾上一點暗紅色的泥垢。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臉色微變:“是鐵鏽和……血腥味混合。很淡,但確實有。”

“下面可能有東西。”林小小立刻道。

“不可。”蕭璟阻止,“暗溝狹窄污穢,且情況不明。凌墨,安排兩個身材瘦小的暗衛,持火折和短刃下去探查,務必小心。”

很快,兩名精暗衛做好準備,卸下鐵柵欄,小心鑽進暗溝。

約莫一刻鍾後,暗溝內傳來悶悶的聲音:“有發現!”

東西被小心取出——一團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物事,外層還塗了防水的桐油。打開後,裏面是幾卷用油紙密封的冊子,以及一個扁平的鐵盒。

冊子是賬本,紙張泛黃,墨跡陳舊。記錄的是二十年前西北某幾批軍械物資的出入明細,其中一些條目旁,有朱筆標注的符號和模糊的籤名。其中一個籤名,赫然是“柳文淵”。

鐵盒裏則是幾封書信,紙張同樣老舊,內容隱晦,提到了“精鐵”、“轉運”、“賬目需平”等字眼,落款處只有一個“柳”字。

證據,更直接了!

蕭璟翻看着賬冊和書信,眸色深如寒潭:“原來藏在這裏……難怪當年清查時沒有找到。”

“這些東西,是有人最近才放進去的,還是早就藏在這?”林小小問。

凌墨檢查了油布和鐵盒:“油布較新,桐油味還未散盡,應該是近期才密封存放於此。暗溝內溼,若存放多年,紙張早已朽爛。”

“也就是說,有人在我們查到木牌、夜探柳府之後,急於轉移或藏匿這些關鍵證物,選擇了東宮這個看似安全、實則燈下黑的地方?”林小小邏輯清晰,“然後昨夜想用小火和豬亂引開注意,趁機取走或確認東西是否安全?結果被我們撞破,只好放棄?”

蕭璟點頭:“合理。此人熟悉東宮布局,且有辦法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進入後園暗溝。”

範圍,進一步縮小了。

“殿下,現在如何處置這些證物?”凌墨問。

“原樣封存,秘密移送至孤的密室。”蕭璟道,“抄錄一份副本。原件是扳倒柳家的關鍵,必須妥善保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生鏽的箭頭和鐵塊上:“至於那個藏匿之人……既然他如此緊張這些東西,那我們就給他一個‘確認安全’的機會。”

一個引蛇出洞的計劃,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秋陽漸漸升高,後園裏的泥土被翻得一片狼藉。林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些被起出來的舊物,忽然道:“殿下,您說……當年經手這批鐵料的人,會不會還有活着的?除了柳文淵。”

蕭璟抬眼:“太子妃想到了什麼?”

“我爹說過,軍械轉運,從礦場開采、冶煉、鍛造、到最終入庫配發,要經過至少七八道手續,每一道都有經手人籤字畫押。”林小小回憶道,“柳文淵只是其中一環。他死了,但他上下遊的人呢?那些礦工、鐵匠、押運的軍士、倉庫的看守……總有人還活着,總有人記得些什麼。”

她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鐵匠。好鐵和普通鐵,在懂行的人手裏一摸就知道。如果這批精鐵真的被私吞轉賣,重新熔鑄成其他兵器,鍛造的匠人或許能認出鐵料的來歷。”

蕭璟深深看她一眼:“愛妃可知,這京城內外,鐵匠鋪有多少?”

“不知道。”林小小答得脆,“但我們可以找特別的啊。比如,專門擅長打造兵器的,或者……最近突然生意紅火、接到大單的,又或者,鋪子裏有退役老兵當夥計的。”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凌墨不是說,那個興隆貨棧的周掌櫃虎口有繭、走路像老兵嗎?他開的貨棧只是個幌子,那真正的鐵匠鋪在哪兒?會不會就在京城附近,方便柳家控制?”

蕭璟沉吟片刻,看向凌墨:“聽見太子妃說的了?順着這條線查。重點排查京城及近郊,擅長鍛造兵刃、或有軍旅背景的鐵匠。尤其是……近幾個月接過非常規大單,或原材料來源不明的。”

“是!”凌墨領命,又補充,“殿下,還有一事。柳側妃那邊……今早清芷院請了太醫。”

蕭璟眉梢微動:“哦?她病了?”

“說是昨夜受驚,起了高熱,太醫已經去看過了。”凌墨道,“但據我們的人觀察,清芷院今早往外送了幾件尋常物件,說是側妃娘娘要送去廟裏祈福的。東西普通,但護送的人……腳步沉實,像是練家子。”

林小小和蕭璟對視一眼。

“病得真是時候。”林小小嘀咕。

蕭璟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且看她這病,要養多久。”他轉向林小小,“愛妃今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這些髒污東西,交給凌墨處理便是。”

林小小看看自己沾了泥的裙擺和雙手,點點頭:“那殿下也記得喝藥,我讓春桃晚點再送活血湯來。”

聽到“活血湯”三字,蕭璟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有勞愛妃。”

看着林小小拎着鐵槍、腳步輕快離開的背影,蕭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凌墨。”

“屬下在。”

“將後園恢復原狀,但留幾處不易察覺的破綻。”蕭璟指尖輕點桌面,“既然有人想看這裏是否安全,那我們就讓他看。”

“殿下的意思是……”

“今夜,後園的守衛,安排得‘疏漏’些。”蕭璟聲音平靜,“重點放在……暗溝附近。”

凌墨瞬間領會:“屬下明白。您是要……”

“釣魚。”蕭璟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輕碰,發出清脆一響,“看看這條沉不住氣的魚,究竟是誰。”

秋風吹過後園,卷起幾片落葉。那些被重新掩埋的泥土下,秘密仍在黑暗中沉睡,而一張無形的網,已悄然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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