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炮那句“紀律教育整頓”剛吼出來,整個三連的隊伍就像被高壓電狠狠捅了一下,瞬間從八卦的竊竊私語,變成了死寂般的絕望。
“我……我……”
站在姜凡斜後方的一班老兵,嘴唇哆嗦着吐出兩個字,那表情比聽說自己被分配去守了二十年墓還難看。
隊列裏,無數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眼神裏的光芒“唰”地一下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灰敗。
爲什麼當兵的怕整頓?
怕的不是累,不是苦,是那種能把人瘋的“細”和“碎”!
是那種把你當成剛入伍第一天、連左右腳都分不清的新兵蛋子,用顯微鏡放大你每一個毛孔,然後用條令條例的刻刀,一點一點給你重新雕刻的“鈍刀子割肉”!
老兵們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整頓”的名場面:
吃飯前唱歌,聲音不夠洪亮?
好,全連站在食堂門口,迎着西北風,把《團結就是力量》唱一百遍。
唱到嗓子劈叉,唱到隔壁連隊以爲這邊在搞大型哭喪現場。
隊列行進,有人晃了一下肩膀?
好,全連帶回起點,就在那條不足五十米的路上,來回走正步,走一下午,走到腿肚子抽筋,走到看地上的螞蟻都他媽是排隊前進的。
內務檢查,被子有線頭?
好,全連抱被子到場上,就着探照燈,疊到凌晨三點,疊到眼睛看東西都帶豆腐塊棱角。
最可怕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統一”——
統一坐下,統一開飯,統一放碗筷,統一擦嘴……慢零點一秒,你就是破壞集體和諧的罪人!
這種整頓,不傷筋動骨,卻專攻精神防線。
它能把一個粗獷的漢子,活生生磨成一個對“整齊劃一”產生無限恐懼 的驚弓之鳥。
“完了……芭比 Q 了……”
王胖子那張胖臉皺成了一團苦瓜,小聲哀嚎,“這下別說偷偷藏零食了,老子放個屁是不是都得先打報告,聽統一口令才能分三段釋放?”
李大個眼神空洞,喃喃自語:“我上周好不容易托人買的《當代歌壇》,還沒看完呢……這下肯定被搜走了……我的嘉欣姐姐啊……”
隊伍裏彌漫着一股末降臨般的氣息。
張大炮很滿意這種效果,他要的就是這個。
雞儆猴,姜凡就是那只倒黴催的雞,現在全連這些猴兒,看樣子是知道疼了。
“都給我把魂兒收回來!”張大炮又是一嗓子,“看看你們現在這熊樣!蔫頭耷腦的,還有點兵的樣子嗎?”
“姜凡!”
“到!”
“出列!站到那邊去!”張大炮指了指隊伍右側的空地,“從現在起,你就是全連的‘紀律標杆’!所有人做錯了,你跟着一起受罰!你,就是這場教育整頓的‘形象大使’!”
姜凡心裏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但還是麻溜地跑過去站好。
形象大使?
這他娘的是“恥辱柱”真人版吧?
“全體都有!聽我口令!”
張大炮不再廢話,整頓,從現在,此刻,這一秒,就已經開始了!
“向右——轉!”
“唰!”大部分人都轉了,但也有幾個腦子裏還在想着女明星和零食的兵,慢了半拍。
“停!”張大炮眼睛毒得像鷹,“剛才誰慢了?自己心裏有點數!全體都有,向後——轉!”
隊伍又轉回去。
“向左——轉!”
“向右——轉!”
“向後——轉!”
……
就這麼簡單的轉法,張大炮硬是來回折騰了十幾遍。
每一次都有人快,有人慢,有人轉錯方向。
每次出錯,張大炮就陰沉着臉,不說話,只是讓重來。
空氣越來越凝重,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每個人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生怕自己成爲那個“害群之馬”。
終於,在第二十遍的時候,整個連隊近百號人,“唰”地一聲,整齊劃一地完成了向右轉,腳跟磕碰的聲音像一聲悶雷。
“嗯,這還像點樣子。”張大炮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目標,食堂!齊步——走!”
隊伍開始向食堂移動。
路上,沒人敢說話,但眼神的交流比無線電還密集。
八班的隊伍裏,走在姜凡原來位置旁邊的趙小柱,用眼角餘光瘋狂瞟着獨自走在連隊側前方的姜凡,
那眼神復雜得能寫篇論文:有同情,有埋怨,有好奇,還有一絲“大哥你牛”的詭異崇拜。
王胖子趁連長不注意,嘴巴不動,用喉音發出微弱的氣聲:
“凡子……這回真讓你坑慘了……我藏枕頭底下的火腿腸,怕是保不住了……”
李大個同樣用喉音回應:“胖子你閉嘴吧……我現在只求整頓期間,連長別想起咱們班那個‘秘密據點’……”
他們說的“秘密據點”,是八班在營房後牆跟發現的一個小凹洞,平時用來藏點違禁品。
比如小說、零食,甚至還有一副撲克牌。這要是被翻出來,那真是雪上加霜。
姜凡耳力似乎也變好了,竟然隱約聽到了他們的嘀咕,心裏也是一陣無奈加歉疚。
這事兒,確實是他惹出來的。
到了食堂門口,其他連隊已經陸續進去吃飯了,聞着裏面飄出來的粥香和饅頭味,三連所有人的肚子都開始不爭氣地咕咕叫。
但張大炮讓隊伍在食堂門口停了下來。
“立——定!向右看——齊!”
隊伍迅速調整。
“向前——看!”
“報數!”
“一!”“二!”“三!”……報數聲此起彼伏。
“停!”張大炮又吼了一嗓子,“聲音這麼小?喉嚨都他媽被空氣塞住了?重來!我要聽到你們喉嚨撕裂的聲音!報數!”
“一!!!”“二!!!”“三!!!”……
這一次,聲浪幾乎掀翻了食堂屋頂,其他連隊正在吃飯的兵都好奇地伸頭往外看。
“嗯,有點氣勢了。”
張大炮點點頭,“但是!精氣神還不夠!看到裏面其他連隊的兄弟沒有?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嗷嗷叫的兵!唱首歌!就唱《過得硬的連隊》!指揮員,出列!”
值班排長趕緊跑出來,臉都綠了,心裏把姜凡和張大炮都問候了一遍。
大清早的,在食堂門口扯着嗓子唱歌,這他娘的多丟人啊!
“過得硬的連隊——唱!”
“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過得硬的思想紅彤彤!過得硬的長着眼!過得硬的刺刀血染紅!!——”
歌聲震天響,但也參差不齊。
有人起高了,有人拖拍了。
“停!”張大炮毫不客氣,“唱的什麼玩意兒?鬼哭狼嚎!重唱!唱不齊,唱不響,今天早飯就別吃了,站在這裏唱到午飯!”
“!!——”
這一下,所有人都豁出去了,扯着脖子,青筋暴起,用盡平生力氣吼了出來。
歌聲終於變得整齊而狂暴,充滿了悲憤和力量。
唱了十遍,張大炮才勉強點頭。
“好,記住這個感覺!現在,聽我口令!”
“進!”
隊伍邁着還算整齊的步伐,走進食堂。
其他連隊的兵都投來同情、好奇、幸災樂禍的目光。
三連的兵一個個昂首挺,目不斜視,心裏卻在滴血:
看什麼看!沒看過被整頓的倒黴蛋啊!
到了三連固定的用餐區域,桌子凳子早已擺好。
“立——定!”
隊伍停下。
“坐!” 值班排長下令。
“砰砰砰!” 一陣不算整齊的屁股和凳子碰撞聲。
張大炮眉頭一皺。
“起立!”
所有人“唰”地站起來。
“坐!”
“砰砰砰” 這次稍微好點,但還有細微的差別。
“起立!”
“坐!”
“起立!”
“坐!”
……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坐下動作,張大炮硬是讓全連重復了二十多遍!
每一次都有人快零點一秒,或者慢零點一秒,或者聲音不夠“脆”。
到後來,所有人的腰都酸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起立”、“坐”的口令和肌肉的條件反射。
姜凡作爲“形象大使”,自然也得跟着做。
他倒是體力充沛,但心裏也膩歪得不行。
王胖子一邊機械地起立坐下,一邊用只有旁邊人能聽到的氣聲哀嘆:
“蒼天啊……我王鐵柱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沒聽到大門口那場‘宮廷政變’……但凡我早點知道凡子成了‘太上皇’,我肯定連夜給他站崗放哨啊……”
李大個眼神發直:“胖子,別說了……我現在覺得,能安穩吃口屎都是幸福的……”
旁邊一個其他班的兵差點沒憋住笑,肩膀抖了一下。
“那個兵!你笑什麼?!”
張大炮眼尖得像探照燈,立刻指了過去,“覺得很搞笑是嗎?出列!站到姜凡旁邊去!你倆做個伴!”
那個兵臉都白了,哭喪着臉跑到姜凡身邊站好,幽怨地看了姜凡一眼。
姜凡只能回以一個“兄弟,對不住,我也自身難保”的眼神。
終於,在第三十遍的時候,“砰”一聲,近百個屁股同時落地,發出一個整齊劃一、清脆無比的聲音!
“好!”張大炮終於吐出了一個肯定的字眼。
所有人心裏一鬆,感覺像是打贏了一場攻堅戰。
張大炮走到食堂前方的小講台,掃視全場。
食堂裏鴉雀無聲,只有其他連隊隱約的咀嚼聲。
“開飯前,我再簡單講兩句。”
張大炮開口,“昨晚,我們連發生了一件極其惡劣、影響極其深遠的事件!有人,在神聖的哨位上,睡着了!還睡出了花樣,睡出了‘高度’!”
三連的兵們低着頭,盯着面前空蕩蕩的餐盤,仿佛能盯出花來。
“這件事,暴露了我們連在作風紀律、戰備觀念上的巨大漏洞!哨位就是戰場,睡覺就是投降!今天開始的教育整頓,就是要刮骨療毒,徹底扭轉這種散漫的風氣!”
“我知道,有人會覺得,整頓就是折騰人。我告訴你們,沒錯!就是折騰!不把你們身上那股子老百姓的散漫勁兒折騰掉,不把條令條例刻進你們的骨頭縫裏,你們就永遠成不了一個真正的兵!”
“今天早上,只是一個開始。未來一周,你們會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一切行動聽指揮’,什麼叫‘整齊劃一’,什麼叫‘紀律部隊’!”
“現在,吃飯時間,三分鍾!”
“值班員,分飯!”
三分鍾?!
所有人猛地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平時早飯雖然時間緊,但至少也有十到十五分鍾,三分鍾?
這他娘的是喂雞呢?
但沒人敢質疑。炊事班的兵推着餐車飛快地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每個餐盤裏打上粥,扔上兩個饅頭,一小碟鹹菜。
整個過程,食堂裏只剩下餐盤碰撞和腳步聲。
“看什麼看?抓緊時間!”張大炮冷着臉催促。
所有人立刻低頭,開始狼吞虎咽。
喝粥不敢吸溜出聲,咬饅頭不敢張太大嘴,鹹菜用筷子小心夾起,生怕掉在桌上發出聲音。
整個三連的用餐區域,呈現出一幅詭異而高效的“靜默進食圖”。
姜凡也飛快地吃着。初級兵王體質讓他對能量需求更大,吃得也更快。
他三兩口解決一個饅頭,粥幾乎是用灌的。
旁邊那個被罰過來的兵,一邊拼命往嘴裏塞,一邊含混不清地對姜凡小聲說:
“兄……兄弟,姜凡是吧?我算是記住你了……我叫劉小光,二班的……托你的福,咱倆這下成難兄難弟了……”
姜凡咽下一口粥,低聲道:“劉哥,對不住,連累你了。”
“哎,命唄。”劉小光嘆了口氣,隨即又好奇地問,“不過,兄弟,你跟哥們透個底,司令……真給你披大衣了?還叫你‘三角洲指揮官’?”
姜凡哭笑不得:“劉哥,這都啥時候了,你還八卦這個?”
“這不是……死也想死個明白嘛!”
劉小光眼睛放光,“那可是高司令啊!咱們西北軍的‘活閻王’!你居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覺,還能活到現在……兄弟,你絕對是這個!”
他悄悄在桌子底下豎了個大拇指。
他倆在這邊偷偷交流,那邊王胖子已經噎得直翻白眼,李大個正偷偷把半個饅頭塞進作訓服口袋裏——三分鍾實在吃不完啊!
“時間到!停!”
張大炮掐着表,準時喊道。
“唰!”大部分人立刻停下了動作,但還有幾個嘴裏塞得鼓鼓囊囊,正拼命往下咽。
“沒吃完的,不許吃了!”張大炮無情地說道,“起立!桌子上的食物不能浪費,留到中午吃!”
一片哀鴻遍野中,三連的兵們迅速起身。
“現在,聽我口令!目標,連隊樓前!跑步——走!”
隊伍帶着一肚子沒吃飽的怨氣,跑步離開食堂。
身後,其他連隊的兵們這才敢大聲議論起來:
“我滴媽,三連這是咋了?捅馬蜂窩了?”
“聽說他們連有個兵站崗睡覺,被軍區首長抓了個正着!”
“!真的假的?高司令?那這整頓……輕不了啊!”
“你看他們吃飯那樣,跟打仗似的……嘖嘖,真慘。”
“慘啥?這叫活該!哨位上睡覺,槍斃都不過分!”
“也是……不過那兵也真是個人才,能讓司令親自抓……”
這些議論飄進三連兵的耳朵裏,更是讓他們臉上辣的。
丟人,太丟人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無數道幽怨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跑在隊伍側前方的姜凡身上。
姜凡感受着背後如芒刺般的目光,心裏苦笑:得,這下真是“名揚全團”了。系統啊系統,你這新手禮包送的“鋼鐵意志”,怕是要經受最嚴峻的考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