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筷子,跟着老王頭跑到走廊上。
果然,二樓鎮長辦公室的方向,隱隱傳來馬大炮雷鳴般的咆哮,還夾雜着一個女人尖銳的哭喊聲。
“馬邦德!你個挨千刀的!睡了老娘就不認賬了是吧!”
“滾!給老子滾出去!再他媽嚷嚷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你敢!你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去縣紀委告你!”
……
周圍幾個辦公室的門都悄悄開了一條縫,無數雙耳朵正興奮地捕捉着這難得的“猛料”。
我聽了幾句,就大概明白了。
是鎮計生辦的一個女部,跟馬大炮不清不楚,現在想上位當副鎮長,馬大炮不肯,鬧起來了。
這種桃色新聞,在基層官場並不少見。
老王頭聽得津津有味,一臉八卦地湊過來:“小林,看見沒,咱們這位馬鎮長,可真是‘理萬機’啊。”
我沒接話,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辦公室。
別人的醜聞,不是我該關心的。有那個時間看熱鬧,不如多點正事。
老王頭見我興致不高,撇了撇嘴,也回去繼續看報紙了。
……
夜,再次降臨。
鎮政府大院裏,那些白裏喧囂吵鬧的辦公室,此刻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燈,一盞盞地滅了。
只有院子角落裏,我那間小小的雜物間,還固執地亮着一盞昏黃的燈。
燈光透過糊着報紙的通風口,在漆黑的院子裏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暈,像是一座孤島。
白天,我被當成驢一樣使喚,復印文件,整理檔案,忙得腳不沾地。
但他們不知道,這正是我想要的。
整理檔案,能讓我最快地熟悉黑石鎮的全貌。
那些發黴的故紙堆,在別人眼裏是垃圾,在我眼裏,卻是蘊含着無數信息的寶藏。
此刻,我的書桌上,沒有小說,沒有雜志,而是攤着兩份我今天從檔案室裏“借”出來的紅頭文件。
一份是《青嵐縣2025年度防汛抗旱工作應急預案》。
另一份,是《關於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意見》。
這兩份文件,是吳得志讓我整理歸檔的,厚厚的兩大本,加起來有幾百頁。他以爲這能讓我焦頭爛額,卻不知,這正中我的下懷。
在學校的時候,我的導師就說過一句話:在中國當官,可以不懂人情世故,但絕不能不懂政策文件。
因爲這裏面,藏着你開展一切工作的“法理依據”,也是你關鍵時刻的“符”。
我點上一最便宜的“大前門”香煙,煙霧繚繞中,我的目光變得專注而銳利。
我開始啃這兩份文件。
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防汛預案》裏,我看到了黑石鎮的地理測繪圖。
黑石鎮,三面環山,一面靠河,整個地形就像一個巨大的簸箕。鎮政府和大部分居民區,都建在河谷的低窪地帶。
那條穿鎮而過的河,叫“黑石河”。
圖紙上用紅線標注着:該河流上遊坡度陡峭,雨季水位上漲極快,歷史上曾多次發生洪澇災害。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一個懸在全鎮人頭頂上的定時炸彈。
我又翻出黑石鎮自己的防汛預案。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份所謂的“預案”,洋洋灑灑十幾頁,全是空話套話。什麼“高度重視”、“加強領導”、“落實責任”,華麗的辭藻堆砌了一大堆,但具體怎麼,一個人都沒提。
物資儲備清單,寫的是“沙袋若、鐵鍬若”。
應急搶險隊伍,寫的是“由鎮民兵連負責”。
我越看,後背越是發涼。
更讓我震驚的是,我發現這份預案的行文格式和措辭,竟然跟去年的預案一模一樣,甚至連期都懶得改。
這是裸的抄襲!是!
這是在拿全鎮幾萬人的生命財產開玩笑!
我把煙頭狠狠地摁在煙灰缸裏,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馬大炮,吳得志,這幫,他們的腦子裏除了權鬥和女人,到底還有沒有一點責任心?
憤怒過後,我迅速冷靜下來。
光生氣沒用。
我拿出我的舊筆記本,開始在上面重新草擬一份防汛補充方案。
第一,責任到人。必須成立防汛指揮部,鎮長任總指揮,各村支書爲第一責任人,堤壩分段包,出了問題直接問責。
第二,物資量化。全鎮有多少個險工險段,每個險段需要多少沙袋、多少救生衣,必須精確到個位數,並明確存放地點和負責人。
第三,預警到戶。建立“村部-村民小組長-戶主”三級預警網絡,一旦接到暴雨預警,必須在半小時內通知到每一戶人家,特別是那些住在低窪地帶的五保戶、殘疾戶。
第四,演練實戰化。必須組織一次全鎮範圍的防汛演練,檢驗預案的可行性,而不是在紙上談兵。
……
我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着,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這得益於我大學四年養成的習慣。
我有一個不爲人知的天賦——過目不忘。
任何我看過的文字、數據,都能像烙印一樣刻在腦子裏。
憑借這個“金手指”,我對國家大政方針的理解,遠超同齡人。
我能輕易地從那些枯燥的條文中,找到解決問題的鑰匙。
當我把最後一點寫完,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一份邏輯清晰、數據詳實、極具作性的《黑石鎮防汛工作補充方案(草案)》,靜靜地躺在了我的桌上。
雖然還很粗糙,但它的價值,足以秒那份抄來的官方預案。
我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噼啪作響。
一夜未睡,但我絲毫不覺得疲憊,反而有一種運籌帷幄的。
馬大炮、吳得志,你們以爲把我扔進檔案室,就能讓我永世不得翻身?
你們錯了。
你們給我的,不是冷板凳,而是一座軍火庫。
而現在,我已經找到了我的第一發炮彈。
我看着這份凝聚了我心血的方案,嘴角微微上揚。
現在,只缺一個把它發射出去的機會了。
就在這時,我那破舊的雜物間木門,被人“砰砰砰”地敲響了。
我皺了皺眉,這麼早,會是誰?
我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着的,竟然是黨政辦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同事,小孫。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捂着鼻子,一臉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
“哎呀,林舟,你這屋裏怎麼這麼大煙味?不知道的還以爲失火了呢。”
她捏着鼻子,用一種施舍般的語氣,將一份文件扔在了我的桌上。
“吳主任說了,今天上午九點,全鎮要開防汛動員大會。這是會議通知,你負責發下去,順便把會場布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