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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渙散中,季明珠看到犧牲多年的父母,他們抹着眼淚,說季明珠不愧是自己的女兒,始終把人民群衆放在第一位,真勇敢。季明珠笑了,問自己能不能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
爸爸媽媽卻搖頭,告訴她,還有個人在等她。
是誰?季明珠想知道,可爸爸媽媽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她狠狠一推。
季明珠醒了,視線漸漸清晰。
小小的病房裏站滿了人,政委、軍醫......
還有,站在最前面,軍裝皺巴巴的沈明傑。
他看到她睜眼,整個人猛地一震:
“明珠,你終於醒了,你昏迷了整整十二天,我以爲......”
季明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緩慢而堅定地,把自己的手從他掌中抽了出來。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沈明傑僵住,臉上閃過清晰的痛楚。
“今天......幾月幾號?”季明珠開口,聲音微弱。
沈明傑愣了一下,連忙回答:“八月二十七號。”
季明珠心髒驟然一縮,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狠狠砸回冰窖。
陸廷修南下的調令是八月二十八號,就是明天。
她竟然昏迷了這麼久,只剩最後一天。
季明珠想坐起來,卻發現感覺不到自己的右腿。
她猛地低頭,看向被子下右腿的位置,又難以置信地用手去掐大腿。
沒有痛覺。
“我的腿......”
沈明傑避開了她的目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濃重的愧悔。
“你被石頭壓得太久,以後可能......沒法正常走路了。”
聞言,季明珠呆呆地看着自己毫無知覺的右腿,前世今生所有的苦難、掙扎、隱忍,在這一刻仿佛都變成了荒謬的笑話。
“不過你別怕!”沈明傑語氣突然變得急促而堅定。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明珠,我們結婚,我已經決定了,明天我們就辦喜酒!這些天我都準備好了,報告批了,酒席的材料也......”
“我不嫁。”季明珠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明傑的話噎在喉嚨裏,莫名心慌得厲害。
他試圖解釋。
“明珠,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當時那種情況,我沒辦法。”
“沒辦法?”季明珠輕聲,“沈明傑,你的沒辦法就是永遠犧牲我,我真的累了。”
她轉過頭,不再看他臉上錯愕混雜着受傷的表情。
聞言,沈明傑望向季明珠蒼白的臉,低聲說。
“明珠,你別說氣話,我明天來接你回家,這一次,我給你申請了軍車。”
季明珠沒有回答。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她開口了。
“沈明傑,無論我上輩子或這輩子欠你什麼,這一次,我都還清了。”
沈明傑渾身一震。
季明珠卻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按響了護士鈴。
在護士帶着沈明傑離開後,她立馬掙扎着坐起身,然後扶着牆壁一步一步向護士站走去。
借着護士站的電話,季明珠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是去申請南下調動那天,政委給她的,沈北軍區總司令陸廷修的電話。
下午兩點,季明珠申請出院。
兩點半,她拄着拐杖坐上了一輛吉普車。
四點,季明珠回到了軍屬大院。
簡單收拾好東西後已經是晚上七點半,她坐在書桌前,給沈明傑寫了一封信。
“沈明傑,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離開沈北。”
“我想告訴你,這輩子重生的不止你一個人,我也是從1985年的冬天重生回來的。”
“上輩子,我因爲你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所以這一世,我選擇不奉陪了。”
“至於救姜萍萍,只因爲我的父母是烈士,他們的終身信仰就是爲人民服務,與你無關,順便告訴你,我和陸廷修同志已經申請結婚,我馬上就要隨他南下。”
“自此,天南海北,永不相見。”
“最後,念在過往你父母對我家的照拂,我早就已以你的名義,向組織提交了你和姜萍萍同志的結婚申請,祝你和姜萍萍同志,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把信交給家屬院的警衛員,季明珠便趁着夜色坐上了陸廷修派來的軍車。
早上七點,南下的火車在轟鳴中準時啓動。
季明珠坐在窗邊,身旁,正是穿着一身墨綠戎裝的陸廷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