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天色未明,縣衙照壁前就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考生、家屬、書童、看熱鬧的閒漢……將照壁前那塊不大的空地圍得水泄不通。空氣中彌漫着焦灼的呼吸聲、壓抑的交談聲,以及難以言喻的緊張感。
沈清辭沒有去擠。他讓墨竹早早去占個靠前的位置,自己則在家等到天光大亮,才不緊不慢地踱步過去。到的時候,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潑不進。
他遠遠地站在人群外圍,能聽到前面傳來的各種聲音:急促的喘息,壓抑的啜泣,突然爆發的狂喜大笑,或是瞬間癱軟的絕望嘆息。人生百態,在這小小一方紅榜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墨竹像條靈活的泥鰍,從人群縫隙裏鑽了出來,小臉激動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公子!公子!中了!中了!第一名!案首!您是案首!”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尖銳,立刻引來了周圍不少人的側目。
案首?沈清辭?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許多道目光瞬間聚焦到沈清辭身上,驚訝、懷疑、嫉妒、審視……不一而足。
沈清辭自己也愣了一下。案首?他雖然自信考得不錯,但縣試藏龍臥虎,又有趙文瑾這樣的勁敵,能中已是萬幸,案首……確實有些出乎意料。
他定了定神,對墨竹道:“你看清楚了?名次旁邊,可有其他字樣?”
“有有有!”墨竹連連點頭,又努力回憶,“紅紙黑字,頭一個就是‘沈清辭’!旁邊……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評語,寫的是……‘墨義精熟,策論……別開生面,用詞奇崛,然切中時弊’!”
別開生面,用詞奇崛,然切中時弊。
這評語……果然夠“詭異”。前八個字幾乎是在委婉地批評他的策論寫法古怪、用詞奇特,但最後四個字“切中時弊”卻是一錘定音,給出了極高的肯定。看來閱卷官(很可能不止一位)對他的策論爭議很大,但最終,肯定“切中時弊”的意見占了上風,甚至不惜將他點爲案首。
這背後,是否有縣令陳廉的影響?沈清辭不得而知。但這評語本身,已經是對他那套“現代思維”古雅化嚐試的一種微妙認可。
“趙文瑾呢?”沈清辭問。
“趙公子是第二名!”墨竹說道,又壓低了聲音,“我看趙公子當時臉都青了,死死盯着公子的名字,站了好久沒動……”
正說着,人群前方一陣動,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只見趙文瑾鐵青着臉,在一衆同窗或安慰或憤憤不平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他經過沈清辭身邊時,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掃過沈清辭的臉,嘴唇緊抿,一言不發,徑直離去。那眼神裏,有強烈的不甘、難以置信,或許還有一絲被徹底壓制的屈辱。
堂堂縣學才子,志在案首,卻輸給了這個“行事怪誕”、“寫糞字”的沈清辭,這打擊不可謂不大。
周圍的目光更加復雜了。有原本跟着趙文瑾嘲笑過沈清辭的人,此刻臉上辣的,不敢與沈清辭對視。也有純粹看熱鬧的,竊竊私語:“案首竟是那個說‘公共廁所’的瘋子?真是奇了!”
“沒聽評語嗎?‘切中時弊’!看來縣令大人賞識他這套!” “可‘用詞奇崛’……這評價,嘖嘖,以後府試院試,怕是難嘍……” “管他呢!反正現在案首是人家!沈家這下可要翻身了!”
沈清辭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照壁方向,雖然隔着重重人群,看不到那張紅榜,但他能想象出自己名字高懸榜首的樣子。
案首。 第一步,他邁得比預想的還要穩,還要高。
這不僅僅是功名,更是一個信號。一個他的“奇崛”之論,在這個時代並非完全沒有生存空間的信號。
“走吧,回家。”他對還在興奮狀態的墨竹說道。
“公子,不去看看榜嗎?”墨竹意猶未盡。
“已經知道了,何必再去擠。”沈清辭轉身,朝着柳條巷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穩,背影挺直。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邊的柳樹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許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而他要走的路,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