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二堂，氣氛肅穆。
這不是升堂問案的正堂，但同樣莊重。堂上設着主位，此刻空懸，縣令陳廉尚未到來。堂下左右，擺着兩排酸枝木椅子，已經坐滿了人。
左邊一排，是幾位穿着綢緞長袍、神情矜持的鄉紳，多是本地有田產功名的老者，其中就包括趙文瑾的父親，一位留着八字胡、眼神精明的中年鄉紳。右邊一排，則是七八位西街主要的商戶代表，有布莊掌櫃、糧行東家、酒樓老板、雜貨鋪主等等，穿着雖也體面，但神色更爲活絡，互相低聲交談着，目光不時瞟向堂上主位和門口。
沈清辭站在堂下靠近門口的位置，一身半舊的青衫，在滿堂綾羅綢緞中顯得有些寒酸。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不屑的、漠然的……如同無形的蛛網，將他籠罩。林秀川的父親，林員外，也坐在商戶之中，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站在這樣的場合。心跳難免有些加快，但他強迫自己深呼吸，穩住心神。腦海中反復預演着待會兒要說的話。
“縣尊大人到——” 衙役一聲唱喏。
所有人立刻起身，垂手肅立。
陳廉穿着官服，緩步從後堂走出，在正中主位坐下。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下衆人，抬手虛按：“諸位請坐。”
待衆人落座，陳廉開門見山：“今召集各位，是爲商議一樁關乎本縣風貌與民生之事。近縣試，有生員沈清辭作《治穢論》，頗得本官之心。文中提及整治街巷污穢諸法，本官以爲，或可試行。故召諸位前來，共議其詳。” 他轉向沈清辭，“沈生員，你將你的想法，與諸位細細分說。”
“是，大人。”沈清辭走到堂中，先對陳廉和在場衆人團團一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這個新鮮出爐的縣試案首，最近流言的中心人物。
沈清辭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平穩：“學生沈清辭，蒙縣尊大人垂詢，敢陳陋見。臨川街巷，尤其市集繁盛之處，污穢堆積，蚊蠅滋生，非但有礙觀瞻，更易傳播疫病，影響商賈經營與百姓安康。學生愚見，欲治此弊，需立規矩，明責權，官民合力。”
他首先簡要復述了策論中的核心觀點，然後切入具體方案：“學生建議，可擇西街爲試點。一者，建公廁兩三處，擇僻靜但便達之處，派專人管理，定時清掃，灑灰消毒。二者，定於每晨昏，搖鈴爲號，由雇役沿街收取各商戶、居民置於門前的垃圾，運出城外處置。三者，出示曉諭，嚴禁隨意便溺傾倒，初犯勸導，再犯處罰。”
他的陳述盡量簡潔明了，避免過多文辭修飾。
話音剛落，右邊商戶中，一個體態富態、穿着團花綢袍的中年男子便忍不住開口了。他是西街最大的酒樓“醉仙樓”的東家，王老爺。
“沈案首，你說的這些……聽着是挺好。”王老爺拖長了調子，臉上堆着笑，眼神卻透着不以爲然，“可是，這建公廁，誰來用？咱們各家各戶都有馬桶恭桶，自有下人傾倒，何必去那公共之地？人多眼雜，不雅！再說了，那地方建起來，臭氣熏天，還讓不讓我們這些開門做生意的活了？客人都被熏跑了！”
他這話引起了幾位商戶的低聲附和。
沈清辭不慌不忙，轉向王老爺，問道：“王老爺，請問貴酒樓每賓客如雲，往來客人中，可有人途中突然內急？”
王老爺一愣：“這……自然是有。”
“那他們如何處置？”沈清辭追問，“是向貴店借茅房？還是……在貴店附近的巷角、牆匆匆解決？”
王老爺臉色微變。酒樓後巷牆角常有尿味，夥計抱怨過多次，也驅趕過，但防不勝防。
沈清辭繼續道：“若有一處淨、隱蔽的公廁在左近，這些行人客商自會前往，貴店門口牆，豈不從此清淨？且公廁有專人打掃，定期灑藥，其氣味，未必比各家自倒馬桶時，那穿街過巷的味道更難聞。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語氣，“一條街巷，若處處可見污穢，行人掩鼻而過，即便貴店雕梁畫棟、酒菜飄香，客人可願久留？可願常來？反之，若街道清爽，空氣清新，客人漫步其間，心情舒暢，駐足流連，光顧各家店鋪的興致，是否會更高一些？”
他這番話，從商戶最關心的“客流”和“門面”入手，直指要害。
王老爺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其他商戶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這時，左邊鄉紳中，趙文瑾的父親，趙鄉紳捻着八字胡，慢悠悠地開口了：“沈生員巧舌如簧。然則，這建廁、雇役、清掃，樣樣需錢。錢從何來？莫非又要加派雜捐，攤到百姓商戶頭上？如今民生已是不易，沈生員剛剛進學，便思盤剝之事，恐非士子本分吧？”
這話更毒，直接扣上了“盤剝百姓”的帽子，而且以“士子本分”來壓人。
堂中氣氛爲之一凝。陳廉端坐其上，面無表情，只是靜靜看着。
沈清辭心中一凜，知道這才是最難過的關。他穩住心神，轉向趙鄉紳，恭敬道：“趙老爺問得是。學生豈敢言加派？學生以爲，此事所需錢糧，可分幾部分籌措。初始建造之費，可由縣衙公帑出一部分，另一部分，可勸請西街諸位受益商戶自願捐助，數額不拘，量力而行。凡捐助者，皆勒石留名，或由縣衙張榜嘉獎，以彰善舉。”
他看了商戶們一眼，見有人微微點頭，繼續道：“常清掃管理之費，來源有三。其一，試點期間，可由縣衙先行墊支部分。其二，試行‘垃圾清運費’，但非按戶強征，而是由各商戶據鋪面大小、產生垃圾多寡，自願認繳，如同雇傭專人打掃門前一般，取用相當，多出者，縣衙可考慮減免其他零星捐派作爲補償。其三，垃圾中如有些許可回收變賣之物，所得亦可充公。所有錢款收支，定期張榜公布，透明如水，接受諸位監督。”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學生以爲，此事成敗關鍵，在於‘利益共享，責任共擔’。街道潔淨，最大受益者便是沿街商戶。出資些許，換得門庭清爽、客源興旺，這並非盤剝，而是，是惠而不費的經營之道。若試行三月，街道未見改善，商戶未覺受益，學生甘願承擔妄言之責，所有已籌款項，如數退還！”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
堂中一片寂靜。商戶們交頭接耳，低聲商議。趙鄉紳臉色陰沉，不再說話。林員外捋着胡須，眼中露出贊許之色。
陳廉將一切看在眼裏，此時終於開口道：“沈生員所言，諸位都聽到了。利弊得失，諸位可自行斟酌。此事非官府強令，乃商議試行。若西街大半商戶贊同，本官便準予試點，由沈生員協理，縣衙給予相應便利。若多數反對，此事便作罷論。”
他看向商戶代表：“諸位意下如何？是覺得沈生員之法可行，願意一試，還是覺得多此一舉，維持現狀即可？”
商戶們互相看了看，一時間無人率先表態。畢竟牽扯到出錢，誰都不想當出頭鳥。
王老爺眼珠轉了轉，笑一聲：“大人，此事……事關重大，可否容我等回去，與各家掌櫃、東家商議商議，再行回復？”
其他商戶也紛紛附和：“對，對，需得商議商議。”
陳廉似乎早已料到，點了點頭：“可。三後，給本官一個準信。贊成者過半，便試行；不足，則作罷。”他站起身，“今便議到此。沈生員，你且留下。”
衆人起身恭送陳廉離開，然後各自懷着心思散去。不少人走過沈清辭身邊時，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目光復雜。
第一次“鄉紳會議”，沒有達成共識，但也沒有被一棒子打死。
沈清辭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他必須拿出更有力的東西，來說服那些精於算計的商戶。
數據。他需要數據來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