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東京的歡樂是金色的
海城國際機場的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味。
蘇銘站在值機櫃台前，遞出護照：“蘇明，飛東京，經濟艙。”
地勤小姐接過護照，在機器上刷過。屏幕閃爍，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職業微笑：“蘇先生，您的航班還有一些手續需要辦理。請到旁邊的貴賓室稍等。”
貴賓室。意味着特殊檢查。
蘇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保持平靜：“需要很久嗎？”
“不會很久，很快就好。”地勤小姐的微笑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陳大強站在旁邊，提着簡單的行李袋，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頭上的情緒數值在波動：【緊張：¥3,200】【警惕：¥4,100】。蘇銘在意識裏壓低聲音：“放鬆，你太明顯了。”
“我他媽沒出過國。”陳大強低聲說。
“跟着我做。”
兩人跟着地勤小姐走向貴賓室。走廊很長，鋪着深藍色的地毯，牆上掛着情緒交易所的宣傳畫：“讓您的每一份情感都創造價值！”
貴賓室裏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兩個穿EMA制服的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平板電腦。還有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站在窗前，背對着門，身形瘦削。
“蘇先生，請坐。”一個EMA官員抬頭，“例行檢查，配合一下。”
蘇銘坐下，背包放在腳邊。腕上的情緒屏蔽器顯示剩餘時間：45小時12分。還在生效。
“蘇明，26歲，情緒藝術品商人。”官員念着資料，“前往東京參加‘東感藝術展’。展品呢？”
“在托運。”蘇銘從背包裏拿出幾份僞造的文件，“這是海關通關單，這是展會邀請函，這是喜氏集團的贊助證明。”
官員仔細檢查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能看到他頭頂的數值：【懷疑：¥5,800】【疲憊：¥4,200】。
窗邊的風衣男人轉過身。很年輕，可能不到三十，臉色蒼白得像很久沒見過陽光。他盯着蘇銘，眼神像掃描儀。
系統突然在蘇銘視野裏彈出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情緒屏蔽。目標情緒數值：全部爲零（異常）】
全部爲零。不是沒有數值，是精確的零。
就像哀三一樣。
“這位是特派監察員，代號‘清潔工’。”EMA官員介紹，“他負責協助我們甄別……特殊旅客。”
清潔工走到蘇銘面前，蹲下，平視他的眼睛。距離很近，蘇銘能聞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臭氧，又像燒焦的電路板。
“蘇銘。”清潔工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或者該叫你，037號潛在宿主？”
貴賓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陳大強的手摸向腰間——那裏藏着扳手給的電磁擾器。蘇銘用眼神制止他。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蘇銘保持平靜。
清潔工笑了，笑容沒有溫度：“情緒絕緣體質，道德值86.1%，持有悲傷端口數據，正在前往東京尋找喜悅端口。我說得對嗎？”
他怎麼知道？
系統界面瘋狂彈出警告：【檢測到系統級入侵！來源不明！建議立即斷開所有外部連接！】
但蘇銘本沒連接任何東西。
“你是誰？”蘇銘問。
“清理故障的人。”清潔工站起來，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一副特制手套戴上。手套表面有細密的電路紋路，指尖是銀色的金屬觸點，“宿主計劃有嚴格的篩選機制。道德值低於90%的宿主，視爲故障品，需要清理。”
他伸出手，指尖對準蘇銘的額頭。
“等等。”EMA官員站起來，“我們需要確認——”
“確認完成。”清潔工打斷他，“目標道德值86.1%，已進入危險區間。據《宿主管理條例》第17條，我有權現場處置。”
手套上的電路開始發光。
蘇銘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是直接作用於他的系統。他的道德值數字開始瘋狂跳動：【86.1%...85.7%...85.2%...】
在被抽之前，蘇銘做了三件事：
第一，激活系統裏的【緊急防御協議】——這是鍵盤昨晚才上傳給他的，還沒測試過。
第二，從背包夾層摸出一支注射器，扎進自己大腿。那是織女老太太給的【情緒過載劑】，能在短時間內將任意情緒放大十倍。
第三，他對清潔工產生了一個念頭：憤怒。
不是普通的憤怒，是針對這個把人類情感當成故障來清理的系統的、最深層的憤怒。
注射劑起效。
蘇銘頭頂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情緒波動——暗紅色的霧氣從他身體裏涌出，濃度以指數級增長。貴賓室裏的溫度瞬間上升，桌上的水杯開始震動。
【憤怒：¥3,500 → ¥35,000！】
清潔工的手套發出過載的警報聲。他後退一步，眼神第一次出現波動：“不可能……絕緣體怎麼可能產生這麼強的情緒……”
“因爲我是人。”蘇銘站起來，暗紅色的霧氣在他周圍旋轉，“不是故障，不是數據，是人。”
他抓住清潔工的手腕。手套上的電路接觸到憤怒霧氣，開始冒煙、短路。
EMA官員想拔槍，但陳大強更快。電磁擾器砸在他後頸，人軟軟倒下。另一個官員也被陳大強用同樣的方式解決。
清潔工掙脫蘇銘的手，手套已經燒焦。他盯着蘇銘，眼神復雜：“你剛才的憤怒……97%。這是原生情感，不是系統生成的。”
“所以？”
“所以你不是故障。”清潔工突然笑了，這次笑容裏有種奇怪的東西，“你是bug。系統無法理解的bug。有趣。”
他收起手套，轉身走向門口：“這次我放過你。但記住，其他清潔工不會這麼寬容。道德值低於80%時，你會被全系統通緝。”
門關上。
貴賓室裏一片狼藉。兩個EMA官員昏迷不醒，監控攝像頭剛才被陳大強用擾器暫時屏蔽了，但時間不多。
“快走。”蘇銘拉起背包。
“去哪？航班肯定不能坐了。”
“有備用計劃。”蘇銘從背包裏翻出另一本護照和機票，“鍵盤準備的。下一班飛大阪，半小時後起飛。從大阪轉新線去東京。”
陳大強看着他：“你早就料到會這樣？”
“料到會有檢查，沒料到清潔工。”蘇銘看着自己的手，剛才抓清潔工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焦痕，皮膚下的血管隱約發着暗紅色的光——情緒過載的副作用。
兩人快速離開貴賓室，混入候機大廳的人群。廣播正在播放登機通知，人涌動，頭頂漂浮着五顏六色的情緒數字。
蘇銘壓低帽檐，腕上的屏蔽器顯示：【剩餘時間：44小時58分】。
還要撐很久。
飛往大阪的航班在雲層上平穩飛行。
蘇銘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無垠的白色。陳大強在旁邊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機艙裏大部分人也在睡，只有少數人在看娛樂屏——喜氏集團出品的“快樂電影”，據說能讓人分泌多巴胺，產生微量的喜悅情緒。
空乘推着餐車經過，蘇銘要了杯水。喝水時，他調出系統界面。
【道德值：85.2%】
【情緒過載副作用：持續12小時（期間情緒波動將被放大）】
【端口數據：1/7】
【清潔工標記：已記錄（危險等級：高）】
還有清潔工提到的“全系統通緝”。道德值低於80%就會觸發。他現在是85.2%，按照每天5%的衰減，四天後就會跌破80%。
四天。要在四天內拿到喜悅端口數據，把道德值提升到80%以上，或者……找到停止衰減的方法。
系統商城裏的商品依然是灰色鎖定狀態。但在最底部，出現了一個新的條目：
【道德值穩定劑（實驗型）】
【效果：暫停道德值衰減24小時】
【價格：情緒賬戶餘額的50%】
【限制：每七天只能使用一次】
蘇銘現在的情緒賬戶餘額是五百萬多一點。50%就是兩百五十萬。買一天時間。
值嗎？
他看着窗外。雲海在夕陽下染成金色，像凝固的喜悅。
母親的時間還有七十小時。
自己的時間還有四天。
這個世界的時間還有三年。
值。
他點擊購買。
【確認消耗¥2,500,000購買道德值穩定劑？】
【確認後24小時內道德值衰減暫停】
【當前道德值：85.2%】
【24小時後恢復衰減】
確認。
賬戶餘額瞬間減半。但道德值數字停止了跳動，旁邊多了一個沙漏圖標，顯示【暫停：23:59:59】。
一天時間。用兩百五十萬買來的一天。
陳大強醒了，揉着眼睛：“我們到哪了？”
“快到本了。”蘇銘關掉系統界面，“你女兒那邊，安排好了嗎？”
“護士長是我老戰友的妻子，會照顧她。”陳大強看着窗外，“等這件事結束……如果還能結束的話，我帶她去鄉下。種菜，養雞，像以前說的那樣。”
“她可能會不記得怎麼種菜。”
“那就重新教。”陳大強聲音很輕，“一遍不會教兩遍，兩遍不會教一百遍。”
飛機開始下降。大阪的燈火在夜色中浮現，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新線像銀色的箭，刺穿本夜晚的田野。
蘇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飛馳而過的燈光。東京越來越近，喜氏集團的總部——那座被稱爲“快樂堡壘”的建築，就在城市中心。
陳大強在查資料：“喜氏集團現任CEO叫喜多川一郎，六十七歲，外號‘笑面佛’。但內部有傳言，實際掌權的是他的女兒喜多川玲子，三十歲，喜氏的首席情緒架構師。”
“情緒架構師？”
“就是設計‘快樂產品’的人。”陳大強調出玲子的照片——一個穿白色實驗室外套的女人，短發，眼神銳利，“她主導開發了‘快樂疫苗’、‘微笑芯片’、‘多巴胺增強劑’。據說她自己的情緒數值常年保持在【喜悅：¥15,000】以上，是普通人的三倍。”
照片裏，玲子頭頂的喜悅數值確實是驚人的金色：【喜悅：¥15,800】。但蘇銘注意到，數字的邊緣有細微的波動——不是自然波動，是規律的、機械的震顫。
像人造的。
“喜氏集團總部對外開放嗎？”蘇銘問。
“部分開放。一層到十層是‘快樂體驗館’，遊客可以付費體驗各種快樂。十一層到三十層是辦公區。三十層以上是核心研發區，需要特殊權限。”陳大強劃動平板，“我們的目標——喜悅端口，據說在頂層，四十層。”
“怎麼上去？”
“鍵盤給了個方案。”陳大強壓低聲音，“明天上午十點，喜氏集團有一場‘新員工情緒培訓’。我們可以混進去。培訓結束後，會有參觀研發區的環節。那時找機會脫離隊伍，上頂層。”
“安保呢？”
“很嚴。但有漏洞——喜氏崇尚‘快樂至上’，所有員工必須保持高喜悅值。低情緒值的員工會被強制送去‘情緒充電’。我們可以利用這點，假裝情緒低落，被送去充電站。充電站在三十五層，離頂層只差五層。”
計劃聽起來可行，但太順利了。順利得可疑。
新線駛入東京站。巨大的穹頂下，人流如織。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掛着標準化的微笑，頭頂漂浮着金色的喜悅數字。但仔細看，那些笑容的弧度都一樣，眼神空洞得像玩偶。
“歡迎來到東京。”陳大強輕聲說，“全球最快樂的城市——至少數據上是。”
他們走出車站，外面是霓虹閃爍的夜景。喜氏集團的巨幅廣告覆蓋了整棟大樓，畫面裏的人們在歡笑，金色的文字滾動：“今，你微笑了嗎？”
微笑是義務。快樂是產品。
蘇銘拉高衣領，混入人群。
安全屋在池袋的一棟老舊公寓裏，是心流在東京的聯絡點。開門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自我介紹叫“卡夫卡”，東京大學的學生，心流的志願情報員。
房間很小，堆滿了書和電腦設備。牆上貼着東京地圖，上面用紅筆標注着喜氏集團的各個設施。
“清潔工已經到東京了。”卡夫卡調出監控畫面，“一個小時前降落在成田機場。同行的還有兩個EMA官員。”
畫面裏，清潔工還是那身灰色風衣，走出機場時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像知道有人在看。
“他能追蹤到我？”蘇銘問。
“不能直接追蹤，但可以通過系統波動定位。”卡夫卡推了推眼鏡，“你每次使用系統功能，都會產生數據漣漪。清潔工裝備了高敏感探測器，能捕捉到漣漪的源頭。所以越靠近喜氏總部，你要越小心。”
“喜悅端口會產生波動嗎？”
“會，而且是持續性的。”卡夫卡調出另一組數據，“鍵盤分析了悲傷端口的數據模式。七大端口都在持續散緒波動，像信標。你靠近到一公裏內，系統應該會自動報警。”
蘇銘試了試，暫時沒有反應。
“今晚休息。”陳大強說，“明天十點，準時行動。”
卡夫卡準備了簡單的食物：飯團和味噌湯。吃飯時，他問了蘇銘很多關於情緒金融系統的問題，像個好奇的學生。
“你覺得，如果系統真的關閉了，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卡夫卡問。
“不知道。”蘇銘實話實說，“可能會混亂，可能會更好。但至少，喜怒哀樂是我們自己的。”
“我父親在喜氏的工廠工作。”卡夫卡輕聲說，“每天的工作就是給‘快樂芯片’做質檢。他測試芯片能不能穩定產出喜悅情緒。了十年，現在他自己已經不會笑了。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麼控制面部肌肉。”
他頓了頓：“上個月，他被診斷出‘情緒功能失調’。喜氏的解決方案是給他植入更高級的芯片。他拒絕了。然後就被解雇了，理由是‘無法維持工作崗位所需的情緒標準’。”
房間裏很安靜。
“所以我想幫忙。”卡夫卡說，“哪怕只是……讓以後不會再有我父親那樣的人。”
吃完飯，卡夫卡去整理情報。陳大強在檢查明天的裝備。蘇銘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東京夜景。
這座城市太亮了，亮到看不見星星。
但遠處的天空，雲層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在閃。是飛機，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母親。現在應該已經睡了。希望濃縮劑的效果還在，悲慟印記沒有發作。
七十小時倒計時，在腦海裏滴答作響。
系統界面突然彈出提示：
【檢測到微弱端口波動】
【方向：東南，距離：約9.8公裏】
【類型：喜悅（預估99%+）】
【注意：波動被人工屏蔽層覆蓋，信號不穩定】
喜悅端口，就在九公裏外。
在喜氏總部的最深處。
蘇銘握緊窗框。金屬的涼意透過手心傳來。
明天，他就要進入那個制造快樂、也吞噬快樂的堡壘。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蘇銘和陳大強站在喜氏集團總部樓下。
建築高聳入雲，表面覆蓋着金色的玻璃幕牆，反射着陽光，像一塊巨大的金磚。入口處人來人往，每個人都穿着整潔的西裝，臉上掛着標準微笑。他們頭頂的喜悅數值普遍在¥5,000以上，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記住身份。”陳大強最後檢查一遍，“你是蘇明，來自新加坡的情緒藝術品經銷商，想代理喜氏的新產品‘微笑面具’。我是你的助理兼翻譯。”
“微笑面具？”
“一種可穿戴設備，能據場合自動調整面部表情，確保使用者永遠呈現‘最恰當’的快樂表情。”陳大強冷笑，“喜氏今年的主打產品，據說已經預定出一百萬套。”
兩人走進大廳。地面是大理石，光可鑑人。中央有一座噴泉，噴出的不是水，是淡金色的霧氣——那是霧化後的喜悅情緒，供員工“充電”用。幾個員工站在噴泉邊深呼吸，頭頂的數值微微上升。
前台接待員微笑弧度完美：“歡迎來到喜氏集團。請問有預約嗎？”
“十點的新員工培訓，我們來旁聽。”蘇銘遞出僞造的邀請函。
接待員掃描二維碼，屏幕顯示通過：“請上三樓培訓中心。祝您今天愉快！”
電梯裏，鏡子映出蘇銘的臉。他試着調整表情，讓嘴角上揚，眼神放光——模仿周圍那些人的“標準快樂”。但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很僵硬，像戴了面具。
也許喜氏的產品有市場，因爲很多人已經不會自然微笑了。
三樓培訓中心是個巨大的禮堂，已經坐了一百多人。講台上，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女培訓師正在調試設備。她頭頂的喜悅數值高得驚人：【喜悅：¥18,200】。
“那是喜多川玲子。”陳大強低聲說，“喜氏的首席架構師，親自來給新員工培訓。不尋常。”
玲子調試完設備，轉身面對觀衆。她的笑容很燦爛，但眼睛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沒有任何溫度。
“各位新同事，歡迎加入喜氏大家庭。”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禮堂，清脆但機械，“從今天起，你們將成爲‘快樂產業’的一分子。我們的使命很簡單：讓世界更快樂。”
她身後的大屏幕亮起，播放宣傳片：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戀人在櫻花樹下接吻，老人在公園裏下棋——每個畫面都伴隨着金色的喜悅數值，顯示這些人因爲使用了喜氏產品而多麼快樂。
“但首先，你們要理解快樂的真諦。”玲子走下講台，在過道裏漫步，“快樂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資源。可量化，可生產，可交易。我們喜氏，就是全球最大的快樂資源供應商。”
她停在一個年輕女員工面前：“你，現在的喜悅值是多少？”
女員工緊張地看了看手環：“¥4,200。”
“太低了。”玲子搖頭，“喜氏員工的標準是¥6,000以上。不過別擔心——”她打了個響指，助手端來一杯金色的飲料，“這是‘快樂濃縮飲’，一杯能提升¥2,000。喝了吧。”
女員工猶豫了一下，接過杯子喝下。幾秒鍾後，她頭頂的數值跳到¥6,300，臉上自動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看，很簡單。”玲子繼續走，“在喜氏，我們相信快樂應該像水電一樣，成爲基礎公共品。只要支付費用，每個人都可以獲得足夠的快樂。”
她走到蘇銘面前，停下。
“這位先生，你的喜悅值……很有意思。”玲子盯着蘇銘，黑色的眼珠像探測器，“顯示是¥350，很低。但你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低情緒值常見的焦慮或沮喪。能告訴我爲什麼嗎？”
全場的目光聚焦過來。
蘇銘保持平靜：“我是情緒絕緣體質，天生情感波動小。”
“絕緣體。”玲子重復這個詞，嘴角揚起更深的弧度，“稀有品種。我們一直在找絕緣體做產品測試，因爲絕緣體對情緒產品的反應最‘純淨’，沒有雜波擾。”
她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培訓結束後，有興趣來我的實驗室嗎？有個新，需要絕緣體志願者。報酬很豐厚。”
蘇銘點頭：“榮幸之至。”
玲子滿意地走回講台。培訓繼續，內容全是喜氏的企業文化、產品線、情緒經濟學理論。蘇銘聽着，心裏計算着時間。
十一點半，培訓結束。玲子宣布：“接下來是參觀環節。新同事分成三組，分別參觀產品展示區、研發實驗室和情緒生產線。旁聽的客人請跟我來，我帶你們去VIP參觀區。”
VIP參觀區，意味着更接近核心區。
蘇銘和陳大強跟着玲子，還有其他幾個看起來像商的人，走向專用電梯。電梯需要虹膜和掌紋雙重認證，玲子刷了自己的權限。
電梯上升，樓層顯示跳動：10...20...30...
在三十五層停下。
“這裏是情緒充電站。”玲子走出電梯，“員工情緒值低於標準時，可以來這裏充電。我們也對外開放，免費服務。”
巨大的空間裏，排列着上百個蛋形容器。每個容器裏躺着一個人，頭上戴着電極帽，臉上浮現出或陶醉或平靜的表情。容器外部的屏幕顯示着他們的情緒數值，正在緩慢上升。
“我們通過電極直接大腦的快樂中樞，同時注入提純的喜悅情緒。”玲子解釋，“一次完整的充電需要三十分鍾，能提升¥3,000到¥5,000的喜悅值。效果可持續八小時。”
一個員工剛好結束充電，從容器裏出來。他滿臉紅光，笑容燦爛，但眼神空洞得像被擦淨的玻璃。
“感覺怎麼樣？”玲子問。
“太棒了！”員工的聲音高亢得不自然，“我感覺我能愛全世界！”
“很好，回去工作吧。”
員工蹦跳着離開，像上了發條的玩具。
蘇銘看着那些容器，想起哀宗的悲傷提煉廠。同樣的生產線，只是產品不同。一個生產悲傷，一個生產快樂。但本質上，都是在把人變成情緒電池。
“玲子小姐，我有點不舒服。”蘇銘突然說，“可能情緒太低了，能讓我也充一下電嗎？”
玲子轉頭看他，黑色的眼珠轉了轉：“當然可以。你是絕緣體，我想看看充電效果如何。跟我來，有個特制的容器。”
她帶蘇銘走到房間角落，那裏有一個更大的容器，表面有更復雜的接口。
“躺進去吧。十分鍾就好。”
蘇銘躺進容器。內壁是柔軟的凝膠材質，很舒適。電極帽自動扣在他頭上，冰冰涼涼。
“放鬆，享受快樂。”玲子的聲音從外部傳來。
容器蓋子合上。
黑暗。
然後，光來了。
不是物理的光，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金色光芒。溫暖，甜美，像童年最幸福的記憶被放大一千倍。蘇銘感到一種強烈的愉悅從大腦深處涌出，沖刷每一神經。
系統警告：【檢測到外部喜悅注入！：99.7%！濃度：危險級別！】
【絕緣體質抵抗中……】
【抵抗失敗！喜悅污染開始！】
視野被金色淹沒。
蘇銘看到畫面：母親康復了，在陽光下對他笑；債務還清了，他重新站在投行辦公室；陳小雨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叫他叔叔……
都是假的。但他想相信。
【道德值：85.2%（穩定）】
【警告：道德值正在被喜悅污染侵蝕！侵蝕進度：1%...3%...7%...】
喜悅會侵蝕道德值？爲什麼？
容器外，玲子的臉出現在觀察窗後。她在笑，但眼神冰冷得像在觀察實驗動物。
“絕緣體的反應果然不同。”她對身邊的助手說，“普通人的道德值在喜悅注入時會暫時上升，產生‘快樂讓我善良’的錯覺。但絕緣體的道德值在下降……有趣。”
她在做實驗。用蘇銘測試情緒污染對道德值的影響。
蘇銘咬牙，集中意志。他想起倉庫B-7裏守夜人的話：“系統在測試你的底線。每突破一次底線，你就離‘人’遠一步。”
不能陷進去。
他調動系統裏僅存的憤怒——昨晚對清潔工產生的那種原生憤怒。雖然微弱，但足夠清醒。
【憤怒：¥800 → ¥3,200（過載殘餘）】
【喜悅污染抵抗成功！侵蝕停止在11%】
容器蓋子自動打開。
蘇銘坐起來，渾身冷汗。頭頂的喜悅數值顯示【¥12,500】，但那是被注入的，不是他自己的。
“感覺如何？”玲子問。
“很……快樂。”蘇銘擠出一個笑容。
“你的道德值有變化嗎？”
“我不太會看那個。”蘇銘裝傻。
玲子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沒關系，數據我已經采集到了。現在，帶你去看看真正有趣的東西。”
她再次帶衆人走向電梯。這次，樓層顯示跳到四十層。
頂層。
電梯門打開時，系統提示瘋狂彈出：
【檢測到高強度端口波動！】
【距離：50米！】
【類型：喜悅（：100%）】
【警告：波動強度可能損傷絕緣體質！】
走廊盡頭，有一扇金色的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小小的虹膜掃描器。
“這是我們喜氏的核心資產。”玲子說，“不過很抱歉，這裏只有最高權限才能進入。各位可以在外面感受一下——僅僅是靠近，就能提升喜悅值。”
確實，蘇銘感覺周圍空氣裏彌漫着溫暖的金色能量。其他參觀者已經露出陶醉的表情，頭頂的數值在上升。
但蘇銘的系統在報警：【端口波動檢測到異常頻率！與悲傷端口數據匹配中……匹配度72%……發現共同源頭編碼！】
共同源頭？七大端口有共同的源代碼？
玲子的通訊器響了。她接聽，表情微變：“什麼？已經到樓下了？好，我馬上下來。”
她掛斷通訊，對衆人說：“抱歉，有點急事。助手會帶你們繼續參觀。”
她匆匆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蘇銘瞥見她頭頂的喜悅數值在劇烈波動：【¥18,200 → ¥15,600 → ¥20,100】——像有什麼東西在擾她。
陳大強碰了碰蘇銘的手肘，用眼神示意走廊另一頭——那裏有個安全出口的標志。
機會。
趁助手在給其他人講解，兩人悄悄退到走廊角落，閃進安全出口。門後是樓梯間，寂靜，只有應急燈的綠色微光。
“往上還是往下？”陳大強問。
“往上。端口在更上面。”蘇銘抬頭，樓梯盤旋向上，看不到盡頭。
他們開始爬樓梯。五層，十層，十五層……樓層的標識顯示已經到了五十五層，但樓梯還在繼續。
“總部大樓公開高度是四十層。”陳大強喘着氣，“這多出來的十五層，是隱藏樓層。”
終於，在六十層的位置，樓梯到了盡頭。面前又是一扇門，這次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鎖具，但表面流動着淡淡的光暈。
蘇銘伸手碰觸門板。指尖剛接觸，門就無聲滑開了。
裏面是一個純白色的圓形房間。
房間中央，懸浮着一顆金色的水晶——和悲傷水晶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它緩緩旋轉，散發着溫暖的光芒。水晶下方連接着無數管道，金色的液體在其中流動。
喜悅端口。
系統提示：【檢測到喜悅端口（2/7）】
【是否連接？是/否】
蘇銘點擊“是”。
這次，他做好了準備。金色光芒涌入意識時，他沒有抵抗，而是引導——把喜悅能量導入系統數據接口。
【端口數據下載中……1%……3%……5%……】
比悲傷端口順利。也許因爲喜悅能量的攻擊性較低？
但很快，他發現了問題。
喜悅水晶內部，有東西在動。
不是能量流動，是……人影。很多很多微小的人影，被困在水晶裏，手舞足蹈，表情狂喜，但眼神空洞。
這些是……被提純的“快樂源”？用活人的喜悅情緒提煉出來的？
【數據下載：30%……45%……60%……】
速度很快。但房間外傳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陳大強守在門口：“有人來了，至少十個。你快一點！”
【70%……85%……90%……】
門被撞開。沖進來的不是保安，是幾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手裏拿着像槍的裝置——情緒抑制器。
“入侵者！停止連接！”爲首的人大喊。
陳大強沖上去，和其中兩人扭打在一起。但更多的人涌進來。
【95%……96%……97%……】
一支抑制器對準蘇銘開槍。藍色的能量波擊中他的後背，劇痛傳來，系統連接開始不穩定。
【穩定度下降……78%……65%……】
蘇銘咬牙堅持。還剩一點，就差一點。
陳大強被打倒在地，但死死抱住一個人的腿：“蘇銘，快！”
【98%……99%……100%！】
數據下載完成。
蘇銘斷開連接，金色光芒從體內抽離。他轉身，看到陳大強被按在地上，一支抑制器抵着他的後腦。
“別動。”穿防護服的人說，“玲子小姐想見你們。”
蘇銘舉起手：“我跟你們走。放了他。”
“你說了不算。”
就在這時，整個房間的燈突然全滅。
應急燈亮起綠色的光。防護服的人們慌張地看向四周。
擴音器裏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用語快速說着什麼。蘇銘聽不懂，但看到那些人的臉色變了。
“總部指令，清除所有入侵者。”爲首的人說，“包括活捉目標。”
清除？玲子不是要見他嗎？
抑制器再次充能，這次對準的是蘇銘的頭部。
但槍沒有開。
因爲拿槍的人，頭頂突然冒出了黑色的霧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蘇銘沒見過的情緒顏色：純黑，像深淵。
【檢測到未知情緒類型】
【編碼：ERROR-777】
【效果：目標情緒系統崩潰中……】
那個人的手開始發抖，抑制器掉在地上。他跪下去，雙手抱頭，發出非人的慘叫。其他幾個同伴也開始出現同樣症狀。
短短十秒，所有防護服的人都癱倒在地，抽搐，口吐白沫。
陳大強爬起來，驚魂未定：“這……這是怎麼了？”
蘇銘也不知道。他看向喜悅水晶，發現水晶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縫。黑色的霧氣正從裂縫裏滲出，像墨水滴進清水。
擴音器裏的男聲再次響起，這次是中文，帶着奇怪的口音：“兩位，請從東側的應急通道離開。電梯已經爲你們停在五十五層。十秒後，本樓層將啓動自毀程序。”
“你是誰？”蘇銘問。
“一個不希望喜氏得到端口數據的人。”男聲說，“你們還有八秒。”
沒有時間猶豫。
蘇銘拉起陳大強，沖向走廊東側。果然有一扇隱藏的應急門，推開後是直通電梯。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透過玻璃幕牆，他們看見六十層的燈光開始頻閃，然後，爆炸——不是火焰爆炸，是金色的能量爆發，像小型的太陽在樓頂亮起。
整棟大樓在震動。
電梯降到三十五層時停下。門打開，外面是混亂的人群——員工們在奔跑，警報聲震耳欲聾。
兩人混入人群，跟着人流跑向安全出口。沒有人注意他們，所有人都在逃命。
沖出大樓時，外面已經圍滿了消防車和警車。媒體在遠處拍攝，記者語速飛快地報道：“喜氏集團總部發生未知原因爆炸，暫無人員傷亡報告……”
蘇銘和陳大強鑽進小巷，遠離人群。跑出三個街區後，才在一條小河邊停下，大口喘氣。
“剛才……是誰幫我們？”陳大強問。
“不知道。”蘇銘調出系統界面。
【端口數據：2/7（喜悅獲取完成）】
【解鎖新功能：端口共鳴探測（可探測其他端口大致方向）】
【道德值：85.2%（穩定劑剩餘21小時）】
【新情報：七大端口有共同源代碼（相似度72%）】
還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未知號碼：
“喜悅端口數據已備份。下一個目標：憤怒端口，在舊金山怒焰軍工基地。清潔工已追蹤到東京，建議立刻離境。另，玲子的實驗數據顯示，情緒污染會侵蝕道德值——喜悅也不例外。保持清醒。——心流的朋友”
朋友。是敵是友？
蘇銘關掉界面，看向喜氏總部方向。頂層的金色水晶應該已經被毀了，但數據他拿到了。
二分之七的進度。
還有五個端口。
陳大強的手機響了，是卡夫卡：“你們在哪？新聞說喜氏爆炸了！”
“我們沒事。”陳大強說，“安全屋還能用嗎？”
“不能了，EMA在搜查那片區域。我有新的落腳點，發給你們。另外……”卡夫卡頓了頓，“我查到清潔工的真實身份了。他叫李哲，三年前曾是喜氏的首席宿主，道德值歸零後沒有變成傀儡，反而成了系統的‘清道夫’。他專門獵道德值低於80%的宿主，回收他們的系統數據。”
“他爲什麼要幫系統清理宿主？”
“不知道。但有傳言說，他在找某個特定宿主——一個道德值歸零後不會變成傀儡，而是會‘進化’成更高形態的宿主。他認爲那個宿主是系統的終極漏洞，必須清除。”
蘇銘感到後背發涼。道德值歸零後會進化？而不是變成傀儡？
他現在的道德值是85.2%，每天都在下降。
會不會有一天……
“先別管那些。”蘇銘打斷思緒，“給我們新地址。我們拿到喜悅數據了，需要分析。”
“好，馬上發。”
掛斷電話，陳大強看着蘇銘：“接下來去哪？舊金山？”
“先分析數據。”蘇銘說，“我需要弄明白，七大端口72%的相似度意味着什麼。還有那些被困在水晶裏的人影……那到底是什麼。”
兩人沿着河邊走。東京的夜晚依然繁華，遠處的喜氏總部在冒煙，但這座城市很快會恢復“快樂”。
因爲快樂是義務。
是產品。
是明碼標價的商品。
蘇銘握緊口袋裏存儲喜悅數據的U盤。很輕，但感覺沉甸甸的。
母親的時間：68小時。
自己的時間：道德值穩定劑還剩21小時。
世界的時間：三年。
還要更快。
還要更堅定。
河邊，一個流浪漢在翻垃圾桶。他頭頂的情緒數值低得可憐：【絕望：¥150】【麻木：¥80】。但當他翻出一個半塊的三明治時，數值跳動了一下，升起一絲微弱的【喜悅：¥5】。
五塊錢的喜悅。只值五塊錢。
但那是他自己的。
蘇銘走過去，把身上的現金——大約三萬元——塞進流浪漢手裏。那人愣住了，抬頭看他，眼睛裏有困惑，也有微弱的希望。
系統提示：【檢測到純粹善行（無利益交換）】
【道德值：85.2% → 85.3%】
回升了0.1%。
很少，但確實回升了。
原來提升道德值的方法，就是這麼簡單。又這麼難。
蘇銘轉身離開。陳大強跟上：“給他那麼多錢嘛？”
“沒什麼。”蘇銘說，“就是覺得，在這個什麼都有價格的世界裏，總該有些東西……無價。”
兩人消失在東京的夜色中。
遠處，喜氏總部的煙霧還在升騰。
而在更高處，雲層後面，一架黑色的無人機靜靜懸浮。機身上的攝像頭，對準了兩人離開的方向。
駕駛艙裏，清潔工李哲看着屏幕，手指輕敲控制台。
“道德值85.2%，喜悅端口數據獲取完成，憤怒端口已鎖定……”他低聲自語，“進度比預期快。但還不夠快。”
他調出一個加密界面，輸入指令：【目標道德值下降速度評估：每5%（借貸協議）+ 情緒污染累積效應。預計突破80%臨界點時間：3天14小時。】
三天半。
他切換到通訊頻道，發送一條加密信息：
“目標即將進入危險區間。準備回收協議啓動。地點：舊金山。時間：72小時後。”
發送完成。
李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系統界面，道德值那一欄顯示着：
【道德值：0.0%】
但他沒有變成傀儡。
他的眼睛睜開時，瞳孔深處，有數據流一閃而過。
像活着的機器。
像進化的怪物。
像……未來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