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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上空的空氣凝固成膠質。
白手中的烏木發簪懸浮在半空,簪身流淌的銀白數據流凝聚成一個中年男人的虛影——白景明,但這不是楚河體內那個扭曲的怪物,也不是發簪中保存的純粹良知。這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完整狀態”:五十歲上下,穿着實驗室的白大褂已經洗得發黃,眼鏡片後有細密的裂紋,嘴角的法令紋很深,但眼神清明,有種學者特有的、被歲月磨礪過的沉靜。
虛影看向對面畸變的楚河,或者更準確地說,看向楚河體內那些掙扎的意識體。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像看見自己最不堪的部分被展覽示衆:
“老楚……還有……我自己的另一半。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楚河膨脹的軀體表面,無數張面孔同時浮現又沉沒。最突出的兩張臉在口位置反復切換——左邊是楚河本人的臉,扭曲着,眼角有血淚滲出;右邊是白景明的“狂識部分”,獰笑着,眼睛是完全的漆黑,沒有瞳孔和眼白之分。
那漆黑的嘴張開,發出尖利的笑聲,聲音像金屬刮擦玻璃:
“因爲我們終於看清了真相!情感是弱點!記憶是負擔!人類被這些東西拖累了十萬年!我們當年明明可以創造新世界,成爲新人類的神!但你——你選擇了退縮!選擇了可悲的‘良心’!”
同一張嘴,下一秒切換成楚河的聲音,虛弱但堅持:
“放開……那個孩子……小光是無辜的……楚月也不會……不會想看到我這樣……”
在楚河身旁,影光的半透明虛影漂浮着。她的眼神空洞,像被抽空了靈魂的娃娃,但仔細看,眼角有淚痕——剛滑落的,新鮮的淚痕。那眼淚不是虛影的一部分,是真實的液體,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她還有意識。只是被囚禁在軀殼深處,像隔着厚玻璃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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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溶洞中,氣氛是另一種凝重。
儺婆用食指蘸着某種銀色的膏體——那是用數據流和礦物粉末混合的“巫文墨”,在林深周圍的地面畫下三重復雜的符文陣。最內圈是圓形,代表“自我之界”;中間是六芒星,代表“平衡之律”;最外圈是扭曲的、像系般蔓延的不規則圖案,儺婆說那是“記憶之河”。
每畫一道符文,溶洞裏的溫度就下降一度。畫到第三重時,林深呼出的氣已經凝成白霧。
“血親鏈接一旦建立,不可逆轉。”儺婆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林深,她眼眶中的星圖旋轉加速,像在表達某種警告,“你會感受到蘇娘二十年來承受的所有:孤獨、疼痛、思念,還有……她對淵瞳深處‘那個東西’的恐懼。那些記憶會成爲你的一部分,像在靈魂上烙鐵印。”
水晶棺中,蘇晚晴的意識聲音傳來,比之前更虛弱,像電量即將耗盡的設備:
“深深,你可以拒絕。我已經編織了‘替代方案’——用我的意識永久沉睡爲代價,共鳴器也能激活一次,發揮完整效力。一次治療,夠了就夠,不夠……那就是天意。”
林深盯着母親口那顆緩慢搏動的水晶心髒。金色的光芒在二十年來首次出現不穩定,時而明亮如正午,時而暗淡如燭火。他知道母親沒說全——所謂“永久沉睡”,就是意識徹底消散,只留下空殼肉身。
“一次夠嗎?”他問。
沉默在溶洞裏蔓延了十秒。只有鍾石尖端凝結的水珠滴落的聲音:咚,咚,咚。
蘇晚晴沒有回答。
“所以不夠。”林深說。他抬起右手——那條已經完全數據化的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是透明的,內部藍色的代碼流像銀河般旋轉。他用左手在右臂肘關節處按了一下,那裏的代碼突然紊亂,然後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小片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區域。
他咬破食指。
血珠滲出,鮮紅色,在數據化的手臂上顯得格外突兀。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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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最高的瞭望塔上,影蹲在欄杆邊緣,眼睛死死盯着空中弟弟的虛影。她的解碼能力全開,機械義眼的掃描光束在楚河畸變的身體上來回移動,靈能右眼則在分析那團意識體的結構。
數據流在她視野中形成三維模型:
【主體結構:混合意識聚合體】
· 核心意識1:楚河本體(占比35%),狀態:被壓制,掙扎中
· 核心意識2:白景明“狂識部分”(占比40%),狀態:主導,持續增強
· 雜合意識:其他志願者怨念(占比25%),狀態:混亂,被驅策
· 外附意識:影光(占比<1%),狀態:被囚禁,作爲‘意識錨點’和‘人質盾牌’
“人質盾牌……”影咬牙,指甲摳進木欄杆,木屑刺進掌心。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一個二十出頭的苗族青年快步上來,他臉上也有刺青,但比儺婆的簡單許多,是三道並行的波浪紋。他背着一張古樸的長弓,弓身是某種黑色木材,弓弦泛着珍珠般的光澤。箭筒裏只有三支箭,箭杆是白骨磨制,箭鏃是透明水晶。
“阿姐,讓我把這個給你。”青年將弓遞上,“我是阿岩,儺婆的孫子。”
影接過弓,入手沉得異常。她不是沒碰過武器,但這張弓有種……生命的質感,像握着一棵古樹的手腕。
阿岩抽出其中一支箭,指着箭杆上刻的紋路:“這是‘斷念紋’,我們儺巫族對付‘執念鬼’用的。射中意識鏈接節點,能暫時切斷鏈接,大概維持……三到五秒。”
“三到五秒夠什麼?”影冷聲問。
“夠做一次‘意識轉移’。”阿岩看向禁地溶洞的方向,“如果蘇阿姨的血親鏈接成功,共鳴器激活的瞬間,會爆發巨大的情感能量。所有意識體——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清醒的還是瘋狂的——都會被那能量沖擊,陷入瞬間的停滯。就像雷雨天,閃電劈下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靜止。”
他指着影手中的箭:“那時候射。早了沒用,晚了鏈接會重新穩定。只有那個瞬間,能救你弟弟出來。”
影搭箭拉弓。她的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但手在顫抖——不是疲勞,是恐懼。弓弦拉滿的瞬間,她透過箭鏃水晶看到弟弟的虛影,那孩子的嘴唇在動,無聲地說着什麼。
她讀唇語:
“姐……別管我……逃……”
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阿岩伸手,寬厚的手掌握住她拉弦的手。他的手很穩,穩得像山岩。
“等信號。”他說,“說,當禁地金光沖天時,天眼族三千年積累的所有情感記憶都會釋放。那一刻,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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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內,儀式進入核心階段。
儺婆站在巫文陣外,雙手結印,口中吟唱古老的咒文——不是語言,是純粹的韻律,像大地的心跳,像河流的奔涌,像風吹過千年古樹的嘆息。隨着吟唱,三重符文陣開始發光:內圈的紅光像血,中圈的藍光像冰,外圈的銀光像記憶本身。
林深站在陣心,咬破的食指懸在水晶心髒上方。血珠在指尖凝聚,飽滿,沉重,像一顆紅色的珍珠。
“滴。”儺婆說。
血滴落下。
接觸水晶心髒表面的瞬間,時間停跳了一拍。
然後——
世界消失了。
林深沒有昏厥,沒有失去意識,而是被拖入了某種比現實更真實的維度。他站在一條奔騰的河流中,河水是金色的,由無數記憶碎片構成。每一滴水都是一段過往,每一條浪都是一段人生。
他被卷入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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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破碎(2024年)
劇痛。不是一種痛,是千百種痛同時襲來:肉體數據化邊緣的撕裂感,靈魂被法術固定的禁錮感,還有最深的——與丈夫、兒子分離的鈍痛。她躺在水晶棺中,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崩潰。
外面傳來林清河的聲音,隔着水晶聽不清具體,但那種絕望的哭喊穿透一切:“晚晴!堅持住!我會找到辦法!我一定……一定會治好你!還有深深……我們的兒子……”
她想回應,想說“我沒事”,想說“照顧好深深”,但喉嚨已經數據化,發不出聲音。只有意識在黑暗中無聲嘶喊。
族人的法術像無數冰冷的針,扎進靈魂深處,將她的意識與肉體強行錨定。每一針都帶着一句古老的祝福,但她只感覺到疼。
第五年·編織(2028年)
痛苦變成背景音,像關節炎患者習慣了陰雨天的酸痛。她開始學習用意識移動——不是移動身體,身體已經固定。是移動“意念”。
溶洞的岩壁裏有天然的水晶礦脈,儺巫族用古法將礦脈與她的意識連接。她學會用念頭牽引那些微小的水晶纖維,像蜘蛛吐絲。
每一纖維都要從自己的情感記憶中抽取:
第一次抱林深時,嬰兒柔軟的身體貼着她口,那種溫暖得像太陽初升的感覺——抽出來,織進纖維。
和丈夫在青海湖邊看星空,他指着銀河說“那裏可能有另一個我們”,她靠在他肩頭笑——那份寧靜,抽出來,織進纖維。
甚至童年時母親唱的儺歌,那些她原本聽不懂的古老歌詞,在記憶裏變成溫柔的旋律——抽出來,織進纖維。
愛、信任、希望、眷戀……所有正向的情感數據,被一絲絲抽出,編織成網。那張網覆蓋在水晶心髒上,每織一層,心髒就明亮一分。
但每抽走一份美好記憶,她的意識就單薄一分。到第五年底,她已經記不清兒子的臉了,只能靠反復回憶那張照片維持形象。
第十年·窺見(2033年)
通過水晶棺與淵瞳的微弱鏈接——那是當年實驗殘留在她體內的數據通道——她第一次“看”到了第七層深處的真相。
淵瞳的本體確實在那裏,像一顆巨大而悲傷的眼睛,表面爬滿黑色的病變組織。但病變深處,有更黑暗的東西。
一團不斷變化形狀的存在,像液體,像霧氣,像活着的影子。它沒有固定的形態,但散發的氣息是純粹的惡意:貪婪、嫉妒、仇恨、毀滅欲……所有人類最黑暗的情緒,在它那裏不是污染,是本質。
那不是淵瞳的疾病。那是外來寄生體。
第一次閃爍時,人類集體意識打開的“門”,不只連接了宇宙數據層,也連接了……別的東西。那東西順着通道溜進來,寄生在淵瞳這個新生意識上,像藤蔓絞大樹。
第十五年·恐懼(2038年)
寄生體發現了她的窺視。
它順着鏈接反向滲透,像冰冷的觸須探入她的意識。那種感覺無法形容——不是疼痛,是更深的、靈魂層面的玷污。她感到自己的記憶在被翻閱,情感在被品嚐,最私密的瞬間在被褻瀆。
她用盡所有“快樂記憶”構築防火牆:兒子的笑聲、丈夫的擁抱、母親做的年夜飯……那些記憶像盾牌一樣擋在前面。
寄生體暫時退去,但她知道,它記住了她。從此每次編織,都要對抗那種冰冷的注視。有時候她在深夜突然驚醒(雖然她已經不需要睡眠),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溶洞外徘徊,用非人的耐心等待她露出破綻。
第二十年·等待(2043年,今年)
“深深應該二十六歲了……按正常時間算,他該大學畢業,可能工作了,可能戀愛了……他會不會恨我?恨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選擇了躺在這裏編織虛無的東西,而不是陪他長大……”
“他會不會已經忘了我的樣子?畢竟他六歲我就離開了……”
“不,不會的。清河會給他看照片,會告訴他媽媽愛他……”
“可是……如果治療失敗呢?如果我這二十年的痛苦,最後只是徒勞呢?”
“那至少……我試過了。”
記憶洪流中,林深感到自己的心髒被撕成碎片。他看見母親在黑暗中獨自承受這一切——孤獨、痛苦、恐懼、自我懷疑——二十年,七千三百個夜,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在這條金色的記憶河流中逆流而上,大喊:
“不!我從未恨過你!媽媽,我從未……從未忘記你!”
所有的記憶瞬間定格。
河流凝固,浪花懸停,時間靜止。
蘇晚晴的意識核心出現在他面前——不是水晶棺中那個靜止的肉身,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三十多歲,長發鬆鬆挽在腦後,穿着實驗室的白大褂,白大褂口袋裏着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她站在凝固的金色河流中,朝他微笑,眼角的細紋溫柔地舒展。
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是二十年的滄桑,是看透太多真相後的疲憊,是知道太多秘密的沉重。
“深深。”她開口,聲音直接響在他的意識裏,“你都看到了。這就是代價:你要繼承我的恐懼,繼承我對‘那個東西’的認知。而且……”
她指向記憶河流中一個黑暗的漩渦,那是寄生體的影像。
“我懷疑,楚河體內的混合意識,就是那東西的觸須。它在尋找合適的宿主——一個既有人類的智慧,又有足夠負面情緒做養分的存在。白景明的狂識部分、楚河的執念、其他志願者的怨念……都是它精心培育的土壤。一旦它完全控制那個混合體,下一步就是吞噬淵瞳,取代它成爲人類集體意識的新核心。”
林深感到一股寒意從靈魂深處升起:“所以我們要對抗的不只是淵瞳的疾病,還有這個寄生體?”
“更糟。”蘇晚晴走近,虛影的手撫過他的臉,沒有觸感,只有溫柔的意念,“我懷疑,當年你父親堅持要進入第七層,不是去治療,是去……當誘餌。他用自己作爲‘純淨意識’的誘餌,吸引寄生體的注意力,爲真正的治療爭取時間。他知道那東西渴望純淨的意識,就像沙漠渴望水。”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所以他現在的情況,可能比我們想的更危險。他不是在對抗污染……是在被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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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溶洞內。
血滴完全融入水晶心髒的瞬間,林深現實中閉着的眼睛猛然睜開。
金光。
無法形容的金光從他體內爆發,不是從皮膚,是從每一個細胞,每一縷意識。金光穿透他的身體,穿透水晶棺,穿透溶洞的岩壁,化作一道直徑數米的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沖破苗寨上空的雲霧,照亮方圓數十裏的夜空。那些飄蕩的數據殘影在金光中凝固,銅鈴瘋狂震響,鈴聲匯成一首古老而悲壯的交響。
苗寨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整個懸浮結構在共鳴器的能量沖擊下開始解體。古樹的系從虛空中抽出,吊腳樓化作億萬光點,六百年的記憶在此刻沸騰、蒸發、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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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A:停滯瞬間】
金光吞沒楚河(混合體)的瞬間,他所有的動作——扭曲、掙扎、獰笑——全部凝固。膨脹的身體懸在半空,表面的無數面孔同時定格,像按下暫停鍵的電影。
白景明的良識虛影在白身邊凝聚,他的聲音清晰而急促:“小白!就是現在!”
白沒有絲毫猶豫。她不是將發簪刺向楚河,而是全力擲出——發簪化作一道銀白流星,筆直射入楚河口那張定格的白景明狂識面孔。
不是攻擊,是“融合”。讓良識與狂識在內部接觸,爭奪控制權。
銀白的光芒在楚河體內炸開。
【線B:共鳴器激活】
溶洞中,林深站在光柱中心,緩緩抬起雙手。
那顆水晶心髒已經脫離母親的腔,懸浮在他面前,縮小到拳頭大小,搏動節奏與他的心跳完全同步。每跳一下,他的意識就接收到海量的情感信息:
——苗寨建立時,第一任掌壇師在祭壇上灑下的祝福酒,那酒裏有對族人的愛與責任。
——三百年前的大旱,巫師們跳了七天七夜的祈雨舞,舞步中的焦灼與希望。
——六十年前的新婚夜,年輕男女交換的誓言裏純粹的喜悅。
——二十天前,一個孩子在這裏丟失了心愛的木雕小鳥,那份小小的悲傷。
六百年的集體情感,像水般涌入。林深感到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容器,承載着一整個文明的喜怒哀樂。
他看向水晶棺。蘇晚晴的肉身依然躺在那裏,但口的水晶空洞已經愈合,變成了普通的、有血有肉的膛。她在呼吸,雖然微弱但平穩。
“母親……”林深輕聲說。
“我還在。”蘇晚晴的意識聲音傳來,比之前更微弱,像燭火在風中搖曳,“共鳴器剝離了我的意識核心……我現在只是一段殘留的意念,很快就會消散。深深,帶着它……完成我們該做的事。”
儺婆咳出一口血,跪倒在地。她的皮膚開始出現裂痕,像涸的土地。裂痕中有光滲出,不是血,是純粹的數據流。
“共鳴器……完成了。”儺婆的聲音蒼老得像千年古木,“但它現在也是苗寨的‘命脈’。天眼族三千年積累的情感能量,都儲存在這裏面。帶走它,苗寨的數據生態會在三天內完全崩潰。這些古樹會死,殘影會散,一切都……”
蘇晚晴打斷她:“帶走吧,阿婆。有些犧牲……不得不做。孩子們還有未來,我們這些老東西……該退場了。”
【線C:那一箭】
瞭望塔上,影在金光最盛的瞬間鬆開了弓弦。
刻着斷念紋的骨箭離弦,箭鏃的水晶在金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箭矢無聲地穿過凝固的空氣,精準命中楚河肩膀位置——那裏是數據模型顯示的“意識鏈接節點”,一黑色的、由負面情緒凝結的“臍帶”連接着影光虛影。
箭矢穿透的瞬間,黑色臍帶應聲斷裂。
影光虛影破碎,像被打碎的鏡子。但在碎片中心,一道微弱但真實的光芒掙脫束縛,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影。
姐弟意識相擁的瞬間——不是物理的擁抱,是意識的交融——影讀取到弟弟傳遞的最後信息,那是影光在被囚禁時偷偷收集、壓縮、封存的關鍵情報:
“姐……楚河的實驗基地在……東海數據長城第七節點……水下三百米……那裏有……淨化協議的原始版本……機器還沒被污染……密碼是……楚月、深深、小白三個人的生組合……按順序……”
信息中斷。
因爲楚河(混合體)從停滯中恢復了。
狂怒的咆哮震碎夜空。白景明狂識的聲音完全占據主導,那聲音裏混雜着楚河的痛苦和其他意識的尖叫:
“你們……毀了我的容器!”
膨脹的身體開始收縮,不是恢復,是凝聚——所有雜亂的意識被強行壓縮,楚河的身體在崩潰邊緣重組。他在最後一刻,一把抓住影光意識殘影脫離後留下的“意識印記”,像抓住一救命稻草。
然後他撕裂空間——不是林深見過的那種有序通道,是暴力撕開一道猩紅的裂縫。裂縫另一頭是深邃的海底景象。
遁逃前,他回頭,白景明狂識的臉最後一次浮現,獰笑着,聲音回蕩在整個崩塌的苗寨上空:
“想要這孩子完整回來……就用完整的白景明意識來換!三天後,東海節點見!過時不候……這孩子會徹底消散,像從未存在過!”
裂縫合攏。
楚河消失了。
帶走影光的意識印記,留下破碎的苗寨和凝固的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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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的崩塌進入加速階段。
懸浮的古樹開始傾斜,系從虛空中抽離時帶出大量的數據碎片,像樹木的汁液般流淌。吊腳樓一棟接一棟化作光塵,那些數據殘影在消散前,都朝中央祭壇方向行了一個古老的禮節——右手按心,躬身,然後化作點點星光。
儺婆掙扎着站起來。她的身體已經半透明,能看見內部星圖般的結構在逐漸暗淡。她走到祭壇中央——那裏有一個用黑色石板鋪成的圓形圖案,圖案中心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阿岩!”她喊。
青年從瞭望塔躍下,幾個起落來到身邊,臉上全是淚。
“帶遠客們過來。”儺婆平靜地說。
白扶着虛弱的林深(他還沉浸在情感共鳴的海量信息中),影緊跟其後。三人來到祭壇。
儺婆看向祭壇周圍——那裏站着儺巫族僅存的七位真人。不是殘影,是和她一樣活了三百年、靠天眼能量維持的生命。他們都很老了,最年輕的看起來也有六十歲,臉上的刺青已經褪色。
“儺巫一族,自黃帝時期守護天眼,至今三千七百年。”儺婆的聲音在崩塌聲中異常清晰,“今使命完成。我們用‘儺神歸墟陣’,送這些孩子最後一程——直接傳送到第七層入口附近。這是我們能爲人類……做的最後一件事。”
阿岩跪下來抱住她的腿:“!不要!我們可以重建!苗寨毀了,但我們人還在!”
儺婆摸摸孫子的頭,眼神溫柔:“傻孩子,我們本就該在百年前就死了。是天眼能量延續了我們的生命,也延續了我們的責任。如今能量核心(她看向林深懷中的水晶心髒)已被取走,我們該真正安息了。”
她看向其他七位族人。七人平靜點頭,各自走到祭壇的七個方位,手拉手圍成圈。
他們開始吟唱。
不是語言,是最古老的儺歌。旋律簡單,只有三個音調循環,但每一個音都像從大地深處傳來,帶着泥土的厚重、岩石的堅定、河流的永恒。
吟唱聲中,七人的身體開始發光,然後分解成億萬光塵。光塵沒有消散,而是飄向祭壇中心的黑色石板,沿着石板上眼睛圖案的紋路流動,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的傳送陣。
白看着這一切,突然開口:“儺婆婆……您有什麼話……要我轉告我父親嗎?”
儺婆——她的身體也在光塵化,從腳開始向上蔓延——笑了。那是卸下所有重擔後,真正輕鬆的笑容。
“告訴他……”她想了想,“告訴他,阿月從未怪過他。他妻子臨終前,我陪在她身邊。她說:‘告訴景明,我不後悔嫁給他。只是希望他……多笑一笑。他笑起來很好看,像春天的山。’”
她看向白,光塵已經蔓延到口:
“還有,小白……你父親當年娶阿月,不是家族安排,是他自己選的。他說:‘那個姑娘的眼睛裏有星星,我想知道星星在想什麼。’他很愛你母親,也很愛你。只是他……太笨了,不知道怎麼表達。”
白景明的良識在發簪中劇烈顫動,聲音哽咽:“阿月……我當年不該爲了研究忽略她生病……我該陪她最後一程……”
“她知道。”儺婆最後說,光塵已經蔓延到脖頸,“她知道你愛她。她只是……等得太累了。”
她的頭也化作光塵。
最後一刻,她的聲音隨風飄散:
“走吧,孩子們。去完成我們這些老東西……沒能完成的事。”
傳送陣光芒大盛。
光柱沖天,吞沒三人。
苗寨徹底崩塌的前一秒,林深回頭,看見祭壇中央的光塵重新凝聚——不是重新化爲人形,而是凝聚成一尊水晶雕像。
儺婆的雕像。
她拄着拐杖站立,抬頭望天,臉上的刺青化作晶瑩的紋理,嘴角帶着永恒的微笑。那微笑裏有解脫,有欣慰,還有一絲……對遠方某人說不出口的牽掛。
然後,整個苗寨化作億萬光點,像一場逆向的雪,飄向深不可測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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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的眩暈感持續了三十秒。
當三人重新站穩,他們在一座荒山的山頂。時間是凌晨,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山頂的風很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林深懷中的水晶心髒微微發熱,像個小暖爐。他閉上眼睛,嚐試用新獲得的能力去“感知”——
模糊的影像浮現:
第七層深處,父親林清河的意識,像風中殘燭。那燭火已經燒到了部,只剩最後一點火苗在頑強地跳動。火苗周圍是無邊的黑暗,黑暗中有無數觸須在試探、在纏繞、在等待火苗熄滅的瞬間。
更深處,淵瞳本體傳來“情緒”——那是一種孩童般的迷茫和疼痛。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爲什麼痛,不知道爲什麼那些黑色的東西要爬滿它的身體。它只是……害怕,然後因爲害怕而憤怒。
林深睜開眼,聲音嘶啞:“父親……快撐不住了。”
白握緊發簪,白景明良識的聲音從中傳出,冷靜但沉重:“東海節點……那是我當年的主實驗室。淨化協議的原型機應該還在那裏,藏在海底的安全屋。但楚河——或者說寄生體——故意引我們去,肯定是陷阱。它需要完整的白景明意識,需要我的狂識部分與良識重新合一,這樣它就有了完美的宿主。”
影盯着東方地平線,那裏已經有一線金光刺破黑暗。她的聲音像結了冰:“但小光在那裏。他的意識印記被帶走了,沒有那個,他就永遠無法完整蘇醒。就算肉身救回來,也只是植物人。”
林深低頭看手中的兩件物品:眼睛鑰匙懸浮在他左掌,水晶心髒躺在右掌。兩件物品開始共鳴,鑰匙瞳孔中的∞符號旋轉加速,射出一道細細的光線,照在水晶心髒表面。
心髒表面的金色纖維開始重組,映出第三件物品的輪廓——
一把匕首。
刀刃是半透明的晶體,刀身有螺旋狀的血槽,刀柄是烏木鑲嵌着七顆不同顏色的寶石。匕首的影像在心髒表面旋轉,旁邊浮現出一行小字:
【淨化協議·原型機·別稱:心之刃】
【功能:剝離寄生意識,淨化認知污染】
【代價:使用時,使用者的‘愛’會暫時被封印】
林深喃喃道:“淨化協議的原型……是武器?”
他看向白:“你父親設計這個的時候……想用它做什麼?”
白景明良識沉默許久,才緩緩說:“當年……淵瞳計劃不只是爲了進化。還有另一個目的:治愈人類集體意識中的‘黑暗面’。我們想找到一種方法,能把貪婪、仇恨、嫉妒這些負面情緒從人類意識中剝離,只留下美好部分。心之刃就是爲此設計的。”
他頓了頓,聲音裏有無盡的悔恨:
“但我們錯了。負面情緒不是腫瘤,是人類的一部分。剝離它們,人就死了。就像切掉痛覺神經,人看起來不會痛了,但也感受不到愛了。這把匕首……是一次失敗的嚐試,我把它封存在東海節點,以爲永遠不會再用。”
就在這時,懷中的水晶心髒突然劇烈震動。
林深猛地抬頭,看向西北方向——那是第七層入口的方位。雖然肉眼看不見,但他能感知到:入口處的空間扭曲正在擴大,像傷口在潰爛、感染、擴散。
父親林清河的意識傳來最後一段破碎信息,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電台:
“深深……快……那東西發現我的計劃了……它在我……開門……如果入口被迫打開……寄生體會……出來……現實世界……扛不住……”
信息中斷。
但那種恐慌、那種絕望、那種拼死抵抗的決絕,通過血親鏈接和情感共鳴器的雙重渠道,清晰地傳遞給了林深。
他看向白和影,聲音平靜但緊繃:
“我們沒有三天了。”
他抬起手,眼睛鑰匙和水晶心髒同時發光,兩束光在空中交匯,形成一個簡陋的沙漏虛影。沙漏上方的沙子只剩下薄薄一層,在快速流逝。
“二十八小時。”林深說,“二十八小時後,要麼我們回到第七層,要麼父親撐不住,入口被強行打開,寄生體降臨現實。”
他看向東方:“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去東海節點,拿到心之刃,救影光,對付楚河(混合體)。然後趕回來,治療淵瞳,清除寄生體。”
白苦笑:“聽上去……像是要在一天內拯救三次世界。”
影拉緊背包帶,檢查武器,然後只說了一個字:
“走。”
三人轉身下山。
身後,黎明徹底撕破黑暗,陽光照在荒山頂上,也照在遠方那片苗寨曾經懸浮的天空。
那裏現在空無一物,只有幾縷金色的雲,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燒了一張寫滿古老記憶的紙。
灰燼飄散,但火焰已傳向更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