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書咖”的門上，第一次在營業時間掛上了“暫停營業”的木牌。
店裏卻比平時熱鬧許多，拍攝器材的線纜像藤蔓一樣在地板上蜿蜒，幾盞大功率的柔光燈已經架設起來，將靠窗的區域照的特別亮，與書店深處未被燈光觸及的幽暗角落形成鮮明對比。空氣中彌漫着咖啡豆的焦香、舊書的油墨味，還有一絲新設備特有的塑膠和金屬氣息。
陳祝抱着已經處理好傷口、後腿纏着繃帶、顯得格外安靜的拿鐵，坐在吧台後唯一沒被占用的高腳凳上。海鹽大概是覺得店裏太吵，早早就溜回後面小院去了。陳祝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拿鐵的頭頸，目光沉靜地看着眼前這片因他而起的喧囂。
他的世界，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陳老板！”劉思源洪亮的聲音響起，他大步走過來，臉上帶着工作狀態的亢奮，手裏還捏着一沓分鏡稿，“位置都差不多了，我們抓緊時間，先拍幾個你和瑾禾的靜態畫面找找感覺？”
陳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拿鐵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情緒，輕輕嗚咽了一聲，把頭往他懷裏埋了埋。
“放心，小家夥放休息室就行，小馬會看着它。”劉思源指了指臨時被征用爲休息室和器材存放間的雜物間方向，生活助理馬曉雯立刻走過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陳老板，把拿鐵交給我吧，我保證照顧好它。”
陳祝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拿鐵，又看了看馬曉雯，對方眼神誠懇，他沉默地把拿鐵遞過去。馬曉雯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像抱着什麼珍寶，輕聲哄着：“乖拿鐵，姐姐帶你去休息，不打擾爸爸工作哦。”說着便抱着狗走向後面。
陳祝的目光一直追隨着，直到門關上。
“好了，陳老板，別擔心狗了。”劉思源拍了拍手，把陳祝的注意力拉回來，“來，我們先試一下位置。”他指着靠窗那排書架前空出的一塊區域，“你就站那兒，隨意拿本書翻看，不用管鏡頭，自然一點就行。瑾禾呢？”
“來了來了！”清脆的聲音響起，換好第一套拍攝服裝的蘇瑾禾從臨時隔出來的更衣區走了出來，美其名曰更衣區，其實就是用大塊黑布圍起來的角落。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質地長裙，款式簡單，只在腰間系了條細細的棕色編織腰帶，長發鬆鬆挽起，頰邊垂下幾縷碎發。臉上只化了極淡的妝，幾乎看不出修飾，卻越發顯得眉眼清澈，皮膚在燈光下透着健康的光澤。整個人清新得像清晨帶着露珠的海風，與這間書咖的氛圍奇妙地融合。
陳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頓了大約半秒。她膝蓋上還貼着醒目的紗布，但走路姿勢已經看不出異樣，臉上帶着工作時特有的專注和一點點興奮，似乎完全沒被早上的意外和膝蓋的傷影響狀態。
“怎麼樣？這套還行吧？”蘇瑾禾在陳祝面前站定，甚至還轉了個小圈，裙擺蕩開柔和的弧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帶着點征詢意見的意思。
陳祝的視線飛快地從她帶着笑意的眼睛移到她膝蓋的紗布上，又移開，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不高。
“行，那就開始！”劉思源沒給他們更多寒暄的時間，立刻指揮，“陳老板，站到書架前，對，就那個位置，拿本書，隨便哪本，翻開，低頭看，不用在意我們，就當平時在店裏一樣。瑾禾，你從門口那邊進來，腳步輕一點，帶着點好奇張望，然後目光被他吸引，慢慢走過去……好，準備！”
場記板清脆地敲響：“《微光角落》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柔和的燈光下，陳祝依言站在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硬殼精裝書。書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的，他慢慢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他的側臉在燈光下線條清晰，下頜線微微繃着，濃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站得筆直，周身散發着一種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沉靜氣息。
鏡頭從側面緩緩推近，捕捉着他翻動書頁時修長的手指，低垂的眉眼，以及那份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專注和疏離。
劉思源緊盯着監視器，微微點頭，對着麥克風低語：“好，保持住，就是這個感覺。”
這時，玻璃門被推開（後期會加音效），風鈴輕響（後期補錄）。
蘇瑾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臉上帶着一絲初到陌生之地的懵懂好奇，腳步輕盈地走進來，目光像是被什麼吸引，慢慢環顧着這間充滿書卷氣息的店鋪。然後，她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窗邊那個安靜看書的身影上。
她的腳步頓住了，眼神裏的好奇漸漸被一種純粹的、被吸引的光芒所取代，像是無意間闖入秘境，發現了獨一無二的珍寶。她微微歪了下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一個極其自然、帶着點孩子氣驚喜的弧度，不過她沒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安靜而又專注地看着他，仿佛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監視器前，劉思源屏住了呼吸，眼神放光：“就是這個！寧靜的磁石，與不期而遇的熱烈目光，畫面美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畫。”
“卡！”劉思源的聲音帶着興奮，“非常好！這條感覺對了！瑾禾那個眼神絕了！陳老板的狀態也很好！保持住，我們換個角度保一條！”
陳祝聽到“卡”時，緊繃的肩膀終於得到了一絲放鬆，剛才那種被鏡頭和燈光聚焦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裏的書上，假裝翻頁。
蘇瑾禾朝他走過來，臉上還帶着剛才入戲的淺淺笑意，眼睛彎彎的：“怎麼樣陳老板？還習慣嗎？”
陳祝抬眼，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笑臉，以及她眼底那份毫無保留的、因工作順利而生的純粹喜悅。他下意識地想把目光移開，卻又頓住，生硬地回了句：“還好。”
“別緊張，”蘇瑾禾似乎看穿了他的不適，聲音放得更柔，帶着鼓勵，“你就當……當鏡頭不存在，或者當它們是書架上的書？做你自己就好，你剛才那樣就很好，特別有感覺。”她說着，還豎起大拇指比劃了一下。
她靠得很近，身上傳來一種淡淡的、混合着陽光和某種清甜果香的清新氣息，陳祝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翹的睫毛，和臉頰上細小的絨毛，他握着書脊的手指微微收緊，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嗯。”他又應了一聲，視線落在她膝蓋的紗布上，“你的腿沒事了？”
蘇瑾禾愣了一下，順着他的目光低頭，隨即笑起來，帶着點滿不在乎的灑脫：“嗨，小意思！就蹭破點皮，你看，走路一點都不影響！”她還特意在他面前輕輕蹦了一下，嚇得旁邊的林柚笙差點沖過來扶她。
陳祝的眉頭蹙了一下：“還是小心一點吧。”
“知道啦！”蘇瑾禾笑得眉眼彎彎，似乎對他這難得的關心很受用，這時劉思源在那邊喊準備下一鏡，她立刻應了一聲，“來啦！陳老板，加油哦！”她沖他做了個握拳的手勢，轉身小跑過去，裙擺飛揚。
陳祝看着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本深藍色的書，封面上燙金的英文書名，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拍攝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劉思源像一位精準的指揮家，調動着現場每一個環節，陳祝在最初的極度不適後，憑借強大的自制力，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他盡量屏蔽掉那些黑洞洞的鏡頭和刺眼的燈光，努力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在書咖裏看書、煮咖啡的老板。
蘇瑾禾則展現出頂流藝人的專業素養，她能在導演喊“Action”的瞬間精準進入狀態，眼神、表情、動作都無可挑剔。鏡頭外，她又恢復了活潑的本性，會跟工作人員說笑，會趁着補妝間隙溜達到吧台邊，好奇地看陳祝做咖啡。
“陳老板，你這手沖壺用得真溜！”她趴在吧台邊，看着陳祝手腕穩定地畫着圈，水流均勻地浸潤咖啡粉，空氣中彌漫開濃鬱的果香。
陳祝沒抬頭，專注於水流：“熟能生巧。”
“我能嚐嚐嗎？”蘇瑾禾眼睛亮亮地問，“聞起來好香啊！”
陳祝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她的眼神充滿期待，像討食的小動物。他沉默地拿過一個淨的白色骨瓷杯，將沖好的咖啡倒了小半杯進去，推到她面前。
蘇瑾禾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吹了吹氣，抿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口腔，明亮的柑橘酸調先聲奪人，隨即是柔和的堅果和可可香氣，尾韻淨綿長。
“哇！”她眼睛瞬間亮了，“好好喝！比我助理買的好喝一百倍！”她毫不吝嗇地贊美，又喝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
陳祝看着她毫不作僞的享受表情，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他低頭繼續清理器具。
“瑾禾！補下妝，準備下一場！”化妝師在那邊喊。
“來啦！”蘇瑾禾應着，趕緊把剩下的小半杯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回吧台，“謝謝陳老板！太好喝了！”
陳祝拿起她用過的杯子，杯沿還留着一點淡粉色的口紅印，他沉默地用熱水沖洗淨，放回杯架。
“麥姐，”朱曉琳拿着平板電腦，走到一直坐在角落觀察着一切的麥穗身邊，壓低聲音，“‘海韻唱片行’的張老板和那個騎手都聯系上了，張老板很識趣，保證不會亂說，騎手有點後怕，但收了封口費，也籤了保密協議，現場照片和可能的目擊者都清理過了，暫時沒發現偷拍，瑾禾救狗受傷的事，應該能攔住。”
麥穗的目光依舊落在正在拍攝的蘇瑾禾身上，聞言只是輕微點了下頭，她的視線掃過吧台後沉默忙碌的陳祝，又落回自家藝人身上。瑾禾的狀態很好，甚至比平時拍攝時多了些靈動的光彩。是因爲環境輕鬆？還是因爲那個人？
“那個陳老板，”麥穗開口，聲音很輕，只有朱曉琳能聽到，“盯緊點，他看瑾禾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樣了。”
朱曉琳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陳祝正低頭擦拭着咖啡機，側臉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在蘇瑾禾因爲一個鏡頭效果不好，被劉思源要求重來時，他擦拭的動作會不自覺地停頓片刻，目光會短暫地投向燈光下的那個身影。
那眼神裏，似乎不再只是疏離和平靜，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專注，和某種潛藏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朱曉琳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起來：“明白，麥姐，我會留意。”
拍攝間隙，陳祝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苡安發來的微信，一連串爆炸表情包刷屏：
【哥！！！聽說你答應拍MV了？！真的假的？！】
【啊啊啊啊啊！我偶像的MV！！！】
【蘇瑾禾是不是也在現場？！哥你幫我要籤名了嗎？！】
【哥你怎麼不回我？！快回我！！！】
陳祝看着屏幕上不斷跳出的信息，眉頭微皺，他簡單回了兩個字：【在忙。】
然後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塞回口袋。目光，卻不自覺地再次投向燈光下那個正在聽劉思源講戲的、明麗的身影。
這份人情，他認了。但這份由她給他世界帶來的喧囂和變化，才剛剛開始。他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這束過於耀眼的光，究竟會照亮什麼，又會灼傷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