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到家屬院的路不長,但足夠讓半個駐島部隊的人看個稀奇。
陸野就這麼走着。
他右肩扛着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包,左手手臂上,橫抱着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着嫩黃色的裙子,軟趴趴地窩在他懷裏,像一朵剛被雨打蔫了的嬌花。
而抱着她的男人,步子邁得又大又穩,軍靴踩在石子路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仿佛懷裏抱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無足輕重的行李。
路過的哨兵看見這一幕,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裏的鋼槍差點都握不穩。
“我沒看錯吧?那是陸營長?”
“除了他還有誰能這麼走路?”
“乖乖……他懷裏抱的是誰?單手抱啊!那包袱看着也不輕!”
“還能是誰,他媳婦唄!電報不是都打過來了嗎?”
幾個剛結束訓練,滿身汗臭的年輕士兵躲在訓練場的角落裏,伸着脖子看。
“這就是嫂子?長得跟畫報上的人一樣……就是看着也太弱了。”
“弱才好呢,你懂個屁!你看陸營長那樣子,哪有半點不耐煩?”
陸野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只覺得懷裏這個女人不老實。
那顆小腦袋在他口拱來拱去,像只找吃的小貓,溫熱的呼吸隔着一層薄薄的軍裝襯衣,燙得他心口發麻。
她身上那股香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煙草味,形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味道,讓他有點心猿意馬。
“別亂動。”他低聲警告。
蘇綿綿委屈地抬頭看他一眼,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全是控訴。
她不動了,但兩只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死死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更是恨不得嵌進他懷裏。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示。
跟在後面的趙琳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
她快走幾步,追了上來,臉上帶着軍人特有的嚴肅。
“陸營長!”
陸野腳步沒停。
趙琳只好又跟上幾步,聲音拔高了些:“陸營長,這裏是部隊!你這樣抱着家屬在營區裏走,影響太不好了!”
她義正言辭:“我們海島部隊講究的是艱苦奮鬥、吃苦耐勞的精神!嫂子剛來,更應該以身作則,不能搞這種資產階級的特殊化!”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蘇綿綿聽得心裏直冷笑。
果然是情敵,一開口就是扣大帽子。
她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柔弱”地反擊,就感覺抱着自己的那只鐵臂猛地收緊。
陸野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那雙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掃向趙琳,像臘月的寒風刮過。
“我抱我媳婦,你有意見?”
他的聲音不高,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煞氣,壓得趙琳呼吸一窒。
趙琳臉色白了白,強撐着說:“我……我沒有意見,我只是爲了部隊的紀律着想!你是一團之長,要注意影響!”
“我的影響,輪不到你來心。”陸野的眼神更冷了,“趙指導員,管好衛生隊就行了。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說完,他轉回頭,看都懶得再看她一眼,邁開大步繼續往前走。
那被當衆駁了面子的趙琳,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死死地瞪着蘇綿綿的背影,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蘇綿綿把臉埋在陸野的頸窩裏,悄悄勾了勾嘴角。
這個男人,雖然凶,但是真護短啊。
她故意用軟得能掐出水的聲音小聲說:“老公,她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陸野身子一僵。
“老公”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又軟又糯,如一塊麥芽糖,黏黏糊糊地粘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了:“少胡說八道。”
嘴上雖然凶,但抱着她的手臂,卻下意識地更穩了。
很快,家屬院到了。
一排排灰撲撲的平房,牆上還刷着“保衛海疆,人人有責”的紅色大字。
院子裏,幾個軍嫂正湊在一起摘菜聊天。
看見陸野這副驚世駭俗的模樣走進來,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了。
一個正在搓洗衣服的胖嫂子最先反應過來,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喂!陸營長,你這是把弟妹給接回來啦?”
她的嗓門極大,整個院子都聽見了。
“我說陸營長怎麼急匆匆就往碼頭跑,原來是媳-婦-兒-來-了!”胖嫂子故意把“媳婦兒”三個字拖得長長的。
“快讓我們看看,弟妹長啥樣啊?藏這麼嚴實。”
蘇綿綿的臉皮再厚,也頂不住這麼多辣的目光,臉頰一下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她脆破罐子破摔,把臉整個埋進陸野的脖子裏,當起了縮頭烏龜。
那副又羞又怯的樣子,更是讓一群看熱鬧的軍嫂們笑開了。
“瞧瞧,瞧瞧,弟妹這是害羞了!”
胖嫂子更是湊近了些,對着陸野擠眉弄眼:“陸營長,你這哪是娶了個媳婦,你這是請回來一尊瓷娃娃啊!以後可得好好供着,不能磕了碰了!”
陸野一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他悶着頭,一言不發,腳步邁得更快了,只想趕緊把懷裏這個惹禍精塞回屋裏去。
家屬院最裏頭,一扇掉漆的木門前,他停了下來。
也不見他掏鑰匙,直接抬起穿着軍靴的腳,對着門板“砰”的一聲就踹了上去。
門應聲而開。
他大步跨進去,反手又把門給帶上了,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哄笑和視線。
屋裏光線昏暗。
陸野終於鬆了手,把蘇綿綿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雙腳落地的瞬間,蘇綿綿還有些發軟,她扶着旁邊的桌子才站穩。
剛才那股子宣示主權的得意勁兒還沒過,她抬起頭,正想說點什麼,卻在看清屋裏陳設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就是她的新家?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
一張用木板搭起來的床,上面鋪着一床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被褥,疊成了標準的豆腐塊。
一張掉漆的木頭桌子,兩把同樣簡陋的木頭椅子。
牆壁是灰撲撲的,連石灰都沒刷勻,靠近屋頂的地方,還能看見斑駁的黴點。
牆上倒是貼着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着大大的“囍”字,可那紅色在昏暗的屋子裏,非但沒有喜氣,反而顯得有些刺眼。
地上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掃得倒是很淨,但那股子寒酸氣,怎麼也掩蓋不住。
整個屋子裏,唯一的電器,就是屋頂上垂下來的那電線下,掛着的一個光禿禿的昏黃燈泡。
蘇綿綿徹底傻眼了。
她想象過海島條件艱苦,但沒想過會艱苦到這個地步。
這怕是要比她老家村裏最窮的人家住得還要差!
她那三年用陸野津貼堆出來的“子”裏,睡的是雕花大床,用的是雪花膏蛤蜊油,穿的是最新款的布拉吉。
可這裏……
蘇綿綿看着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又看了看自己嬌嫩的皮膚,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絕望從心底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