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碾過碎石小路,穩穩停在一幢米白色三層小洋樓前。
鐵藝門廊下亮着暖黃的燈,映出精心打理過的冬青叢輪廓。
在八十年代末的尋常街巷裏,這座帶獨立院落的房子異常醒目。
她透過車窗望着那扇嵌着彩色玻璃的橡木門,心裏泛起熟悉的緊澀。
傅硯書已經繞過來爲她開門,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響脆利落。
她扶着他的手跨出車門,呢子大衣下擺掃過冷硬的吉普車踏板。
初冬的晚風帶着寒意,卻吹不散她掌心的薄汗。
小洋樓的每一塊磚瓦都在無聲訴說與她原生家庭的雲泥之別。
在決定嫁給傅硯書之前她就了解過了。
她知道,傅硯書的父親是留洋歸來的大學教授,母親是省人民醫院的副院長。
客廳裏擺着進口鋼琴和整牆的原版書,說話時帶着那種她拼命模仿也學不來的溫和腔調。
岑啾啾沒想到傅家在用餐這些細節的方面也很注重。
岑啾啾第一次在傅家飯桌上拿起筷子時,本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在她家,筷子就是兩並攏的棍子,能牢牢夾起紅薯、撈起面條、把碗底最後一粒米扒進嘴裏就行。
父母在田裏累得直不起腰,吃飯時端着碗蹲在門檻上。
岑啾啾家吃飯呼嚕呼嚕五分鍾解決,哪有什麼“禮儀”可言。
直到那個尋常的晚餐。
傅家的長餐桌鋪着漿洗挺括的亞麻桌布,細白瓷碗碟輕碰時發出悅耳的脆響。
傅母舀了一勺清湯,忽然抬眼,用那種一貫溫和的、教導式的語氣輕聲說道。
“啾啾,筷子拿得太靠下了,這樣不方便,也不雅觀。”
她邊說邊自然地示範,三手指捏在筷子的中上部,指尖輕盈優雅得像拈着一支筆。
“應該這樣,對,手指用點巧勁。”
那一刻,岑啾啾正夾着一片滑溜的香菇。
她手指一僵,那片香菇“啪嗒”掉回盤子,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聲響。
岑啾啾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落在那雙筷子上。
那不僅僅是筷子。
也是她過去二十年人生的全部印記。
她突然無比清晰地看見自己那雙拿筷子的手。
指節因爲小時候過活而略顯粗大,指甲修剪得淨淨,卻透着一種與這精致瓷器格格不入的氣息。
她甚至能聞到記憶裏,自己家飯桌上那股總是揮之不去的、混合着灶火與泥土的氣息。
一股滾燙的羞恥從耳蔓延到脖頸。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突然暴露在光天化之下的難堪。
岑啾啾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穿着體面的衣服,說着盡量標準的話。
岑啾啾猛地收回手,筷子頭磕在碗沿,又是一聲輕響。她想立刻把手指藏到桌布下面,卻動彈不得。
臉上辣的,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生怕再弄出什麼不對的聲音。
她垂下眼,盯着那片掉落的香菇,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
傅母或許只是好意提醒。
但那一瞬間,岑啾啾覺得這間光線明亮、飄着食物香氣的餐廳,讓她無處容身。
從此以後,每次拿起筷子,她都會下意識地調整手指的位置。
那個輕微的提醒,像一極細的刺,扎進了她試圖融入這個家庭的血肉裏,每次觸碰,都帶着隱秘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脹痛。
他們從未對她說過重話。
可那種不着痕跡的糾正,比任何責罵都更讓她如坐針氈。
可岑啾啾從不後悔,她就是要過好子。
現在的岑啾啾將自己的手養的纖細又。
她小時候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嫁人了她就要什麼都要不做,當甩手掌櫃。
岑啾啾想起第一次踏進這裏時,傅母輕輕掃過她縫了三次的衣領的眼神。
那目光像羽毛,輕得沒有重量,卻讓她整晚都在試圖把那條不存在的線褶撫平。
他們給了她最體面的接納,卻也用這種體面在岑啾啾四周築起了更高的透明圍牆。
岑啾啾知道公婆是如何對老友解釋這門婚事的。
“硯書自己選的人,孩子都有了,我們尊重。”
那個停頓裏的嘆息,她聽得懂。
此刻,一樓的燈還亮着,玻璃窗後隱約有人影。
傅硯書已經拎起她的箱子,另一只手穩穩握住她的手腕。
傅硯書的掌心很燙,力道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岑啾啾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指尖,卻在被他更緊地攥住時,忽然仰起臉。
廊燈在她睫毛下投出顫動的陰影,她揚起聲音,刻意讓那份嬌嗔打破令人窒息的安靜。
“老公,我累了,走不動了,你抱我。”
這句話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
可傅硯書似乎沒察覺她的顫抖,或者本不在意。
傅硯書只是微微俯身,手臂穿過她膝彎,在一片衣物摩擦的細響中,將她穩穩抱了起來。
突然的失重感讓她低呼一聲摟住他脖頸。
在身體騰空的眩暈中,她看見二樓窗簾輕微晃動了一下。
那個瞬間,岑啾啾把臉埋進他帶着冷冽氣息的軍裝領口,牙齒輕輕磕在一起。
系統說的悲慘結局像遠去的背景音,而近在眼前的、具象的羞恥與不安,隨着傅硯書走向家門的每一步,重重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攀着他肩膀的手指微微發白。
大家都說岑啾啾配不上傅硯書。
說她那雙拿筷子的手帶着泥土的印記。
說她那雙看人的眼睛太過活絡。
說她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不夠含蓄。
說她走路時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總比傅家女人要響上那麼幾分。
連巷口納涼的老太太們搖着蒲扇,都能掰着手指頭數出十七八條不般配。
家世是雲泥,教養是鴻溝,就連那樁婚姻的起因,也是起於岑啾啾那見不得人的舉動。
可那又怎麼樣呢?
傅硯書還是把她的名字填在了家屬院的登記簿上。
傅硯書和岑啾啾還是在一張結婚證上了。
傅硯書的手臂穩穩托住岑啾啾。
另一只手拎着她那只塞得鼓囊囊的行李箱,步子邁得又沉又穩。
岑啾啾那點重量壓在他臂彎裏,確實輕飄飄的,還沒他平訓練的負重一半沉。
傅硯書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懷裏的人輕得過分,隔着厚實的軍裝呢料,都能感覺到她骨骼的輪廓,硌在他堅實的手臂肌肉上。
傅硯書下意識地掂了掂。
比上次抱岑啾啾的時候,她似乎又輕了些。
上次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她上個月感冒發燒,不肯吃藥,他也是這樣把她從床上撈起來,送去軍區醫院。
那時候就覺得她瘦,現在……簡直像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