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長。
岑啾啾心情頗佳,一只手牽着兒子,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腳步輕快。
被人當面誇作“仙女”,尤其還是被那樣玉雪可愛的小女孩用純真驚嘆的語氣說出來,極大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但來自他人的、直接的贊美,永遠不嫌多。
走在一旁的傅文博卻異常安靜,小手被媽媽牽着,微微汗溼。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交替前行的鞋尖,耳邊是媽媽輕快的哼唱,腦海裏卻反復回放着剛才媽媽蹲下身溫柔安撫那個小女孩的畫面。
捏臉,軟語,笑得那麼好看。
那種自然流露的、帶着寵溺的親近,是他很少在媽媽對自己時看到的。
傅文博心裏有點悶悶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
但他告訴自己,男孩子不能這麼小氣,媽媽喜歡那個妹妹,很正常。
就在這時,岑啾啾的思緒飄到了別處,想到剛才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又聯想到懷孕時的舊事,便隨口聊了起來,語氣裏帶着點回憶的悠遠和一絲淡淡的、並非針對誰的感慨。
“說起來啊,當年懷你的時候。”
她捏了捏傅文博的手,傅文博立刻抬起頭,豎起耳朵。
“我看自己肚子圓滾滾的,老人們都說‘肚子圓圓是女娃,肚子尖尖是男娃’,我還以爲穩了,是個貼心小棉襖呢!
連小衣服都偷偷看好幾件粉色的。”
她笑着搖頭,帶了點自嘲。
“結果生出來,是個帶把的小子!可見啊,前人說的那些話,也不一定準嘛。
她這話純粹是閒聊,是對過往記憶的分享,甚至帶着點“命運弄人”的趣味性。
岑啾啾說完也就忘了,視線已經投向路邊櫥窗裏新到的冬裝。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話落在年僅六歲、內心本就敏感不安、且剛剛目睹了母親對別家女孩流露出他渴望已久的親昵的傅文博耳中,不亞於一記悶雷。
岑啾啾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小石子,砸進他心裏。
“以爲是個女兒。”
“貼心小棉襖。”
“小衣服都看好幾件粉色的。”
“結果是個帶把的小子。”
原來,媽媽當初是想要個女兒的。
她期待的不是他,是一個像今天那個小女孩一樣,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會撒嬌的“小棉襖”。
而他,傅文博,他的存在,從一開始就和媽媽的期待相反。
他是個“結果”,是個“帶把的小子”,是讓媽媽那句“以爲”落空的……錯誤嗎?
巨大的委屈和一種被否定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
他年紀太小,還無法理解成人隨口一提的懷舊與調侃,更無法分辨那並非對他本人的嫌棄。
他只捕捉到了最表層、也最傷人的信息:媽媽想要女兒,不想要兒子。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迅速蓄滿眼眶。
他想憋住,想像爸爸教的那樣,男孩子要堅強,不能動不動就哭。
可是眼淚太燙,委屈太滿,本不受控制。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小小的肩膀卻因爲強忍哭泣而開始無法抑制地、一抽一抽地抖動起來,牽着媽媽的手也變得僵硬。
走在前面的岑啾啾起初還沒發覺,直到傅硯書腳步微頓,側目看向兒子。
岑啾啾順着他的目光低頭一看,心頭猛地一跳。
只見傅文博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砸在前的紅領巾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緊緊閉着眼,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唯有那不斷抽動的肩膀,泄露了他極力壓抑的、洶涌的難過。
傅文博死死咬住嘴唇,幾乎嚐到了一絲鐵鏽味。
他在心裏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地命令自己。
“不能哭,不能哭,媽媽不喜歡我哭……”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禁令,深植於他幼小的記憶裏。
模模糊糊的碎片中,有舅媽抱着他時,帶着嘆息的低聲絮語。
“你媽那時候啊,像變了個人,一點就炸。
剛生下你那會兒,她一聽你哭,就煩得不行,摔東西,大聲喊讓人把你抱走,抱得遠遠的。”
所以後來,他學會了不哭。
摔疼了不哭,生病難受不哭,被其他孩子無意中排擠了也不哭。
他把眼淚當成一種錯誤,一種會招致母親更遠疏離的禁忌。
此刻,理智在瘋狂拉扯。
媽媽今天來接他了,對他笑了,還牽了他的手。
這已經是他記憶中難得的美好時刻,他應該知足,應該感恩,應該表現得更好才對。
怎麼能因爲媽媽隨口一句話就掉眼淚呢,這太不懂事了,太貪心了!
可是。
心裏那個被原來媽媽不想要我這個念頭刺穿的洞,呼呼地漏着風,又冷又疼。
那股酸澀的委屈如同漲的海水,本不是他單薄的意志力能夠抵擋的。
它沖垮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從眼眶這個唯一的缺口,洶涌而出。
他緊緊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浸得溼透,黏成一縷一縷。
小臉因爲用力忍耐而皺成一團,通紅通紅的。
他鬆開牽着媽媽的手,改爲死死抓住自己前的書包帶子,指節用力到發白,仿佛那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浮木。
傅文博肩膀的抽動卻越來越明顯。
岑啾啾被傅文博突然鬆開的動作弄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一低頭,就撞見兒子那張憋得通紅、眼淚決堤的小臉。
她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
岑啾啾完全懵了。
怎麼回事?剛才不還好好的嗎?牽着她的手,安安靜靜的。
怎麼她說完那幾句話,就突然甩開手哭成這樣?
她說什麼了?
不就隨口聊了句懷孕時的舊事嗎?
這有什麼好哭的?
一種陌生的、近乎無措的感覺涌上來。
岑啾啾不知道他爲什麼哭,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停下來,甚至不知道此刻該碰他還是不該碰他。
哄孩子?她沒經驗。
之前傅文博小的時候,她一聽見哭聲就煩,都是讓傅家人抱走。
當時岑啾啾感覺自己病了,可大家都說她的身體很健康,恢復得很好。
岑啾啾明顯感覺控制不住情緒了,她明明沒想趕人的。
等緩過來後,房間裏又只剩她一個人了。
直到生產兩三年後,岑啾啾才緩過來勁兒。
後來孩子大了,不哭了,她也樂得清淨,更沒費心去琢磨過小孩的心思。
小孩怎麼這麼難懂?比傅硯書那塊冰疙瘩還難懂!
她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習慣性地把難題拋了出去。
她輕輕拽了拽身邊傅硯書的軍裝衣角,仰起臉,沖他瘋狂使眼色。
岑啾啾的眉毛都快飛起來了,眼神裏寫滿了明晃晃的求助和你快管管的催促。
這是你兒子,你快搞定他!
傅硯書在她拽第一下衣角時就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比岑啾啾更早察覺兒子的異樣,那沉默的抽泣和瞬間鬆開的手,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自然聽到了岑啾啾剛才那番關於“想要女兒”的閒聊,也大致猜到了兒子敏感的心弦是被哪句話撥動、乃至崩斷。
接到岑啾啾遞過來的、滿是與我無關你快處理的眼神,傅硯書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依言鬆開了岑啾啾挽着他的手臂,然後,在人來人往的街邊,他屈膝,穩穩地蹲了下來。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着軍人特有的利落與沉穩。
蹲下後,他的視線正好與低着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傅文博齊平。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伸手去碰兒子,只是用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平靜地注視着兒子淚溼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