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苒捏着信封,有些驚訝地看着他:
“小叔,我爸會給我錢的。”
“他太忙,我怕他忘記,你拿着吧,你姥爺給你的。”
列車員舉着喇叭,催促着乘客抓緊時間上車,江霆看了眼手表,見時間差不多了,轉身走下火車。
他的身影再一次被框在玻璃窗外,火車啓動的瞬間,他揚起胳膊,沖她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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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苒捏着那張銀行卡,以及手邊還有餘溫的茶糕,眼眶逐漸溫熱,她初二的時候回糕團店,江霆早已在店裏幫忙,他八成是沒有讀完大學,亦或是連大學都沒能讀上。
喬老爺子沒有那麼心細,這筆錢,大概率也是江霆給她的,他想讓她一個人在上海的時候,身邊至少有錢傍身。
這一年,喬苒剪去了長發,周六周末的時候也泡在宿舍裏,全身心投入到功課裏去,硬是從年級兩百多名拉回到全校前十。
大年三十的那天,她驀地想起了江霆,拿張文剛給她的二手手機,熟練地輸入他的電話號碼,發去了一條短信:
[新年快樂。]
幾分鍾後,江霆也給她發去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祝福。
放下手機,她總會在深夜裏想起江霆坐在她身邊,在那張油亮的老榆木桌上,擺放着茶壺和白天賣剩的糕團,他不厭其煩地爲她講題。
如果當初有選擇的話,他一定會考一所很好的大學,光風肆意地過完四年的大學生活,而不是心甘情願地待在九裏巷,將大好年華沒在熱氣和一籠籠的糕團裏。
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明白過來,暑假的時候,他花錢給她報了補習班,她卻沒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還自不量力地攪黃他的相親,湊合他和周薇在一起。
也許現在,他身邊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吧?
2015年盛夏,高考悄然來臨。
上海的文科第一批錄取分數線434分,喬苒以490分的成績,考取了一所排名靠前的重點大學。
消息傳回九裏巷的時候,喬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忙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江霆。
“小苒這丫頭,真給咱家爭氣。”
江霆修剪着門口的幾個盆栽,聽見喬老爺子這麼說,打心底裏爲喬苒感到高興。
“我這幾個孫子孫女裏面,就小苒最古靈精怪,也最聰明,你看,她把心思一放在學習上,就能考這麼好的學校。”
江霆垂着頭,唇角噙着笑:
“她本來就聰明。”
錄取通知書一來,室友們旅遊的旅遊,出國的出國,只有喬苒爲學費發了愁。
張文剛承包的工地,已經一整年沒有收到工程款了,離婚的時候只留下一輛車,一套房子給了喬美芳,手上的存款給工人付工資都不夠,他又管銀行貸了不少錢。
喬苒拿着錄取通知書來找他,兩個人在路邊的快餐店吃了一頓飯,席間,張文剛的手機就沒有消停過,不是別人罵他就是他罵別人,下巴上滿是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又黑又瘦。
喬苒捏着筷子,快餐店的飯菜又油又鹹,實在難以下咽,聽見張文剛一直跟人解釋:
“李總,不是我不發工人的工資,實在是盛德的老板拖欠我們一大筆工程款。”
“沒有錢,我們現在什麼都施展不開,你懂不懂?”
“你他媽你老婆生病要錢,老子連老婆都離了,跟你說了工程款沒到,工程款沒到,有了我能不給你發嗎?我欠着銀行幾十萬呢!你們難難難有老子難嗎?!”
喬苒勉強吃了半碗飯,那張錄取通知書被她放了回去,默默地將書包鏈拉好,站起來把書包帶搭在肩上。
“要講多少遍,老子現在沒錢!你老子也沒用!”
張文剛掛斷最後一通電話,扒了幾口冷硬的米飯,這才想起喬苒。
他從褲兜裏掏出破了皮的錢包,留了一百,剩下的二十塊,十塊,五塊,整百的都給了喬苒。
“小苒,你先拿着用,爸再想想辦法。”
張文剛開着車把喬苒送回了家,喬美芳懷孕有7個多月了,高齡產婦本就容易先兆流產,處處都得小心,繼父提議喬苒既然要去讀大學,不如把她住的那間小房間騰出來,用來當寶寶房。
這些話被喬苒聽了去,她不吵不鬧,知道這個家指望不上,脆找了個暑假工,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搬去了員工宿舍。
一來二去,喬苒在上海是真的沒了家。
火鍋店兩個月下來,學費是攢夠了,但生活費就算省吃儉用也只夠兩個月。
室友們都帶着新款的手機、筆記本電腦,光鮮亮麗地來學校報到,而喬苒用着卡頓得不行的碎屏手機,拎着一個行李箱把自己送進了大學。
開學以後,喬苒向輔導員申請了貧困生名額,但是她的戶籍地在上海,父母也健在有工作,實在是不符合貧困生的資格。
第一次獎學金沒申請到以後,喬苒開始想方設法掙錢,最開始是背着書包去發傳單,把傳單卷起來塞在人家的門把手或者車把手上,要不就是送到別人的手裏。
一天下來,到手的工資不過40塊錢,人還曬得中暑了,在宿舍躺了兩天,室友給喬苒喂了一瓶藿香正氣水,人才清醒了不少。
第三天上完課,她依舊出門發傳單,可這個活也不是長久之計,今天有明天就沒了。
除此之外,文學院但凡涉及有獎勵的競賽,不管金額大小,她一次都沒落下。
有次是參加作文比賽,獎勵很高,需要用到電腦,喬苒沒有,想問室友借,但是她經常早出晚歸,和室友也不熟悉,只有晚上睡覺時才會見上一面,這句話梗在喉嚨,始終沒能說出口。
無奈之下,她只能給喬美芳打電話。
“小苒,電腦要多少錢?”
喬苒剛要說話,就聽見對面有嬰兒的哭聲,接着是繼父斥責的聲音:
“孩子都哭了,你還有空打電話?”
喬美芳滿懷歉意地說:
“小苒,那個你小弟弟哭了,我先不跟你說了,你要不問問你爸爸看。”
喬美芳掛斷得很快,聽着電話線裏的“滴嘟”聲,喬苒坐在樓梯間裏,脊背彎成一張弓,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喬苒翻看着通訊錄,目光定格在江霆的名字上,她鼓起勇氣,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喬老爺子。
“姥爺,是我。”
“小苒?”
“姥爺,我小叔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