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的“龍王祭”抽籤,定在春分後的第一個朔。
天色未明,祠堂前的空地上便已黑壓壓擠滿了人。
全村凡有未嫁女兒的人家,戶主都被要求到場。
女眷則遠遠站在外圍,或躲在自家裏,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空氣裏彌漫着香燭、塵土,以及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壓抑恐懼。
沒人高聲說話,連孩子的哭鬧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
李老栓站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佝僂着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他旁邊站着王大山,王大山的手緊緊攥着他的胳膊,似乎想給他一點支撐,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周圍是同病相憐的男人們,彼此交換着麻木又驚惶的眼神,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
祠堂門楣上掛着褪色的“河伯安瀾”匾額,門內光線昏暗。
只能隱約看見正中泥塑的“龍王”神像,張牙舞爪,彩漆斑駁。
神像前的供桌上,除了三牲果品,最顯眼的便是那個黑沉沉的木質籤筒。
筒身雕着扭曲的水波紋,在跳動的燭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村長和三位須發花白、面容嚴肅的族老,如同般立在供桌兩側。
時辰到。
村長——一個五十來歲、面皮白淨卻眼神陰鷙的男人。
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穿透寂靜:
“吉時已至,祭禮抽籤,禱告龍神,佑我小河村風調雨順,漁獲豐饒!”
話音落下,他率先朝着神像跪下,磕了三個頭。
身後的族老、村民們也呼啦啦跪倒一片,額頭觸地,不敢抬起。
冗長而沉悶的禱告詞從村長口中念出,無非是些“龍神恩德”、“虔誠供奉”、“祈求庇佑”的陳詞濫調。
跪在下面的李老栓,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只有供桌上那個黑黢黢的籤筒,心跳得像要撞碎骨。
禱告終於結束。
村長起身,轉身面向衆人,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按老規矩,念到名字的,上前抽籤。”
一個族老拿起一本泛黃的冊子,開始用澀的聲音念誦戶主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人,渾身一顫,如同被鞭子抽打,踉蹌着爬起來,走到供桌前。
再次跪下,抖着手伸向那籤筒。
每一次伸手,都牽動着所有人的心。
每一次抽出的竹籤被村長拿起查驗,然後宣布“空籤”時。
抽籤者幾乎虛脫般軟倒在地,被家人攙扶下去,臉上是死裏逃生的狂喜與茫然。
而圍觀的人群,則是鬆了口氣,又立刻將心提到了下一個名字上。
氣氛越來越緊繃,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
“李老栓。”
澀的聲音念出這三個字時,李老栓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
李老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上去的。
雙腿像灌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
供桌上燭火跳躍,映着村長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和那黑沉沉的籤筒。
他跪下,冰冷的地面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寒意。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竹籤。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筒中竹籤的瞬間,他仿佛看到村長垂在身側的手。
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碰觸到了供桌的某個邊緣。
“快抽!”旁邊一個族老低喝一聲。
李老栓一咬牙,閉上眼睛,胡亂抓住一,猛地抽出!
竹籤入手,比他想象的更沉,更涼。
一股陰冷的感覺順着手掌直往心裏鑽。
他顫抖着舉起籤。
祠堂內外,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被舉起的籤。
黑木,暗紅扭曲的“祭”字,在昏黃的燭光下,如同凝固的血,刺眼奪目。
時間仿佛凝固了。
然後,“嗡”的一聲,人群炸開了鍋!
驚呼、嘆息、壓抑的哭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的情緒彌漫開來。
李老栓呆呆地舉着籤,看着那個“祭”字,世界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一片血紅的猙獰。
他耳邊響起妻子周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聽到女兒小蓮遙遠的、崩潰的尖叫,也聽到村長那平靜到冷酷的聲音:
“李老栓戶,得龍王親選。三後巳時,送新娘入河神廟備嫁。此乃天意,亦是殊榮,闔家當感龍神恩德。”
殊榮?恩德?
李老栓想笑,卻咧開嘴,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他眼前發黑,手裏的黑木籤仿佛有千鈞重,壓得他直往下墜。
王大山沖了上來,一把扶住幾乎癱倒的李老栓,眼睛赤紅,瞪着村長。
想說什麼,卻被李老栓死死抓住胳膊。
李老栓用盡最後力氣,對着他搖了搖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混着冷汗,滾滾而下。
完了。一切都完了。
抽籤結束,人群帶着復雜的情緒散去,只留下李老栓一家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在祠堂門口。
王大山幫着把失魂落魄的李老栓和哭暈過去的周氏攙扶回家。
小蓮被鎖在屋裏,哭聲已經嘶啞,變成了絕望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消息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小河村。
有人同情嘆息,有人麻木不語,更多的人是關緊門戶,暗自慶幸。
村長家的方向,隱約傳來酒肉香氣和隱約的笑語,與李家這邊的愁雲慘霧形成鮮明對比。
接下來的兩天,李家如同墳墓。
小蓮水米不進,以淚洗面;周氏時而哭泣,時而對着空氣咒罵,時而又呆呆傻傻。
李老栓則像一夜間老了二十歲,整蹲在門口,望着河水,眼神空洞。
他試過去找村長,跪在村長家門前磕頭,願意獻出全部家當,只求換女兒一命。
村長只是讓人把他“請”走,冷冰冰地丟下一句。
“龍王爺選中的新娘,誰敢換?你想讓全村給你家陪葬嗎?”
他也想過帶着女兒逃跑。
可村子就這麼大,通往外面的路只有那一條。
村長早就安排了人手“保護”即將出嫁的“龍女”,美其名曰防止“閒雜人等驚擾”。
實際上,李家院子外,夜都有人影晃蕩。
走投無路,絕望像冰冷的河水,一點點淹沒頭頂。
就在祭祀前的一個下午,李老栓消失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連周氏和小蓮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