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漸高,將近午時。
王大山領着葉清風,終於回到了小河村。
村裏異樣的寂靜讓王大山心頭一跳——太安靜了,往常這個時候,總該有些炊煙人聲。
可今,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河水聲,竟似空村一般。
“道長,這邊請,寒舍就在前頭。”王大山壓下不安,引着葉清風進了自家院子。
院裏收拾得還算齊整,但同樣靜悄悄的。
“婆娘?婆娘?”王大山喊了兩聲,無人應答。
他撓撓頭,有些尷尬地對葉清風道:“許是去河邊洗衣裳,或是聽說什麼事湊熱鬧去了……道長您稍坐,我給您倒水。”
他手腳麻利地進屋,拿出粗陶碗,從水缸裏舀了清涼的井水。
雙手捧給葉清風,臉上帶着憨厚的歉意:“家裏簡陋,也沒個熱茶,委屈道長了。”
葉清風接過水碗,道了聲謝,目光平靜地掃過院落。
他並非渴求享受之人,這清冽井水反而合意。就在他準備飲水時,動作卻微微一頓。
此刻,體內已經恢復了少許的炁,似乎悄然強化了他的體質,使得他的五感相比常人而言有些突出。
此刻,在一片近乎詭異的寂靜中,他隱約捕捉到了風帶來的、極遠處的一絲嘈雜。
那聲音很模糊,混雜着許多人聲的喧譁、某種有節奏的、類似吟唱或呼喊的調子。
他飲用了些許井水,隨後放下,側耳凝神了片刻,修長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王施主,”葉清風開口,聲音清越,打破院中的寂靜。
“村中今,似有喧譁之事?方向……似在河邊。”
王大山正因婆娘不在家、招待不周而有些局促。
聞言一愣,隨即猛地一拍腦門,臉上血色“唰”地褪去,聲音都變了調。
“壞了!今兒個……今兒個是午時!是……是那‘龍王祭’!李老栓家小蓮……哎呀!”
“龍王祭?”葉清風目光微凝,臉上透漏着些許疑惑。
“是啊,”王大山語氣沉重,帶着壓抑的憤怒與無奈。
“說是祭祀咱們村的河龍王,祈求風調雨順。
可這祭祀……是要……是要給龍王送‘新娘’的!”
他將抽籤選女、沉河獻祭的陋習簡單說了一遍,末了,拳頭不自覺攥緊。
“今天……今天就是祭祀的子,抽中籤的,是我表親李老栓家的閨女,小蓮。
那孩子……才十六歲,懂事得很,平裏幫着爹娘活,孝順聽話……可現在……”
他說不下去了,眼圈有些發紅,抬頭看向葉清風,眼神裏充滿了希冀與懇求。
“道長,我知道您是雲遊的高人,見識廣,本事大。您看……這事兒,您能不能……能不能幫幫忙,去看看?
哪怕……哪怕只是給那苦命的孩子一點安慰,給她爹娘一點渺茫的念想也好。我……我實在是不忍心啊!”
這是一個善良的普通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爲親人能抓住的最後一稻草。
葉清風靜靜聽着,神色無波。
但內心早就是掀起了風浪,這所謂的龍王祭,和曾經古代中的活人祭祀有什麼區別。
在他的時代,那都是人人平等,這種活人祭祀的事情,只存在於話本之中。
縱然這方世界有神鬼之事,可弄出這番愚昧祭祀的,絕非正神。
如今,這種事情擺在他的面前,他自然不能熟視無睹。
恰逢他葉清風有這能力,今,他就好好的管一管!
片刻,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笑意,輕輕拂了拂青灰色的袍袖。
“既然恰逢其會,”他聲音平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便隨你去河邊一觀。”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打包票的承諾,但這“一觀”二字。
卻仿佛帶着某種奇異的力量,讓王大山心頭那沉甸甸的絕望和焦慮,瞬間鬆動了一絲。
他猛地點頭,臉上露出混合着感激和希望的亮光:“多謝道長!多謝道長!這邊走,這邊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朝着河邊喧譁聲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小河村唯一能行船的簡陋碼頭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幾乎全村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此,圍成了一個半圓。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河灘上那個臨時搭建的簡陋法壇,以及法壇前那個手舞足蹈的黃袍身影——黃有德。
法壇上香燭繚繞,着杏黃旗。
黃有德已經“做法”了好一陣,舞劍搖鈴,噴水念咒,把江湖騙子那套把戲演了個十足十。
村民大多沒見過這場面,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尤其看到他將一張畫滿鬼畫符的符紙貼在一個黑陶罐上。
口中高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邪顯形”時,更是屏住了呼吸。
“妖物藏在河心深水,貧道需近前施法!”黃有德額頭見汗,指着河邊一條破舊的小漁船。
“哪位善信,願撐船載貧道一程?放心,有貧道護持,定保無恙!”
人群一陣動,卻沒人敢應聲。下河?還是去河心?那可是“龍王”的地盤!
最後還是李老栓一咬牙,爲了女兒,豁出去了:“我!我來撐船!”
他跳上那條自家謀生用的破船,拿起了竹篙。
黃有德心中一定,暗道這傻子果然上鉤。
他一手捧着那貼了符的陶罐,一手持桃木劍,在幾個村民和小猴子的“護衛”下,上了船。
小船晃晃悠悠,朝着村民指認的、往年“送親”的河心深潭區域劃去。
岸上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陳茂才站在人群最前方,負手而立,臉色看似凝重,眼底卻是一片冰冷漠然。
船至河心,水流似乎都緩了下來,光線也因水深而顯得幽暗。
黃有德站在船頭,背對河岸,又開始揮舞桃木劍。
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在河面上傳開,更添幾分神秘詭異。
念到激烈處,他猛地將手中那黑陶罐向水中一拋!
“妖孽!看法寶!”
陶罐入水,沉了下去。
一秒,兩秒,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