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花苑。
江城有名的“老破小”。
牆皮斑駁,像老人臉上洗不淨的色斑。
樓道裏常年散不去的油煙味,混雜着黴味,是這裏特有的“迎賓香”。
姜晚踩着積雪,每走一步,腹部的隱痛就牽扯一下神經。
像針扎一樣。
時刻提醒着她,剛剛經歷了什麼。
五樓,沒電梯。
她站在防盜門前,看着上面貼滿的“疏通下水道”、“辦證刻章”小廣告,緩了緩氣。
這才從包裏掏出鑰匙。
“咔噠”。
門剛推開一條縫,一股熱浪夾雜着飯菜香撲面而來。
屋裏沒開大燈,只亮着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那個穿着灰色衛衣的高大身影正蹲在客廳中央。
手裏拿着螺絲刀,正跟一堆木板較勁,腦門上全是汗。
聽見門響,男生轉了頭。
他眼裏一下亮起來。
“姐?!”
姜祈年把螺絲刀一扔。
“當啷”一聲脆響。
他長腿一邁,幾步沖過來。
想抱她,又怕擠着她肚子。
兩只手在空中手足無措地比劃着,像個傻那啥。
“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不是說預產期還有一個月嗎?”
“外頭雪下這麼大,路滑不滑?霍司宴那狗……那人沒送你?”
十八歲的少年,眉眼間全是朝氣,淨得像張白紙。
姜晚看着他。
那顆在風雪裏凍硬的心,軟了一塊。
這世上,唯一真心盼着那個孩子降生的,恐怕只有眼前這個傻小子。
“姐,你看!”
姜祈年獻寶似的指着地上的木板,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
“我三個月攢錢買的,實木的,絕對沒甲醛!”
“說明書我看半天了,馬上就能裝好。”
“等小外甥出來……”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伸手去扶姜晚。
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姜晚穿着寬大的黑色羽絨服,領口敞開着。
原本應該高高隆起的弧度,此刻——
一馬平川。
姜祈年的笑容僵在臉上。
屋裏沒了聲響。
樓道裏傳來鄰居剁餃子餡的“篤篤”聲。
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姐……”
姜祈年盯着那件羽絨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怕驚碎了什麼夢。
“孩子……生了?”
他抬眼看向姜晚。
那張臉白得透亮,下巴尖得嚇人。
眼神裏沒有初爲人母的喜悅,只有一種死過一次後的荒涼。
“沒了。”
姜晚聲音很輕。
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平淡。
“沒……了?”
姜祈年腦子裏“嗡”的一聲。
整個人晃了晃,臉色煞白。
“什麼叫沒了?早產?還在保溫箱?還是……”
“引產。”
兩個字,落地有聲。
姜晚關上身後的門,隔絕了樓道的風。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動作遲緩吃力。
從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拍在茶幾上。
“年年,我和霍司宴離婚了。”
“這是給你的生活費。”
“這一年你在學校好好吃飯,別去發傳單送外賣了。”
姜祈年盯着那個信封,又看向姜晚平坦的小腹。
少年的膛劇烈起伏,眼眶瞬間充血通紅。
他知道姐姐有多期待這個孩子。
這五年,他在霍家那個像冰窖一樣的大別墅裏,見過姐姐卑微到塵埃裏的樣子。
她爲了保胎,連最愛的咖啡都戒了。
畫圖都不敢熬夜。
每天對着肚子說話,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
現在,她說,引產。
還是快九個月的時候引產!
“是霍司宴那個王八蛋你的?”
姜祈年咬着牙。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血沫。
“是不是爲了宋以菱那個賤人?!”
“是不是?!”
他拔高音量,脖子上青筋暴起。
姜晚沒否認。
她只是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淡淡道:“重要嗎?”
“反正這霍家的種,我不稀罕。”
“不稀罕……好一個不稀罕……”
姜祈年重復着這三個字,眼淚突然就砸了下來。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沖進廚房。
再出來時,手裏提着一把生鏽的切菜刀。
寒光凜冽。
“姜祈年!”
姜晚心頭一跳,厲聲喝道:“你什麼!”
“我去宰了他!”
姜祈年渾身都在抖,那是極度憤怒下的失控。
“他欺負你可以,但那是兩條命!”
“那是我的親外甥!”
“他憑什麼這麼糟踐人?!”
“他霍家有錢了不起嗎?”
“我今天就去跟他拼命!大不了就是一命換一命,老子不怕他!”
少年人的熱血,最是魯莽,也最是滾燙。
哪怕是飛蛾撲火,也要燒那渣男一層皮!
他撞開姜晚就要往外沖。
“站住!”
姜晚顧不上肚子痛,撐着沙發站起來拉他。
但她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得站不穩。
指尖只堪堪擦過姜祈年的衣角。
“年年!你回來!”
“我要是了他,你還得去坐牢給我送飯!你想氣死我嗎?!”
姜晚急得大喊,嗓音都劈了。
姜祈年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滿是絕望和心疼。
“姐,我不怕坐牢。”
“我就是恨我自己沒本事,護不住你。”
說完,他一把甩開大門。
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風雪裏。
“姜祈年!”
姜晚心髒狂跳,眼前陣陣發黑。
霍司宴是什麼人?
出行帶保鏢,家裏安保森嚴。
姜祈年這麼拿着菜刀沖過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上一世她沒能護住孩子,這一世難道還要看着相依爲命的弟弟毀在霍司宴手裏?
絕不行!
姜晚咬緊牙關,強忍着小腹撕裂般的墜痛,扶着牆追了出去。
“姜祈年你給我站住!”
樓道昏暗,聲控燈忽明忽暗。
她跌跌撞撞下到三樓,冷汗已經溼透了後背的衣服。
剛轉過樓梯拐角。
一道花紅柳綠的身影突然從陰影裏冒出來,橫在了樓梯口。
擋住了去路。
“哎喲,急急忙忙的這是要去哪啊?”
尖細的嗓音,帶着幾分看好戲的戲謔。
聽得人頭皮發麻。
姜晚停住腳。
面前的女人穿着不知真假的貂皮大衣,燙着誇張的羊毛卷。
手裏還提着一個裝着麻將牌的紅色塑料袋。
那張保養得當卻透着精明市儈的臉,姜晚化成灰都認識。
正是她的親生母親——
孟雲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