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向忠富就扛着鋤頭下地了，眉宇間的愁雲似乎比昨日更重了幾分。李秀蘭也早早起來，喂雞、灑掃院子，動作間帶着一股被生活重壓下的沉悶。
向晚知道，昨夜父母的談話絕非偶然，那是這個家眼下最真實的困境。她必須行動了。
吃過簡單的早飯，李秀蘭拿出針線筐，準備繼續縫補。向陽跑出去找小夥伴玩了。
向晚看準機會，抱着那本厚厚的《農村百事通》，蹭到李秀蘭身邊坐下。
“媽，”她揚起小臉，聲音軟糯，“這本書裏的畫兒好看，你給我講講唄？”她故意把書翻到畫着各種蔬菜瓜果和蘑菇的插圖頁。
李秀蘭正心煩着債務和“代金”的事，沒什麼心思，瞥了一眼那粗糙的插圖，敷衍道：“不就是些瓜啊菜啊，有啥好講的。你自己看畫兒吧。”
“可是……”向晚伸出小手指，精準地指向那幅灰樹花的插圖，“這個蘑菇，我們上次不是采了嗎？書裏也有哦！它說……它說……”她裝作努力辨認旁邊字跡的樣子，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李秀蘭聽她提到上次的收獲，心裏微微一動，那次確實多虧了女兒。她放下針線，湊近了些，看向女兒指的地方。可她自己也只認得幾個最簡單的字，那書上的字又密又小，她看得眼花。
“這鬼畫符似的，誰認得全。”李秀蘭有些挫敗地嘟囔了一句，“大概就是說這蘑菇長哪兒吧。”
“不是不是，”向晚搖着小腦袋，繼續“猜測”着，“好像……好像說怎麼讓它長得更多……”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母親，帶着孩子特有的、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媽，蘑菇也能像種菜一樣種出來嗎？那咱們是不是就能天天有蘑菇吃了？還能拿去賣錢？”
“瞎說啥呢！”李秀蘭失笑，輕輕點了下女兒的額頭，“蘑菇那是山裏頭自己長的，靠老天爺賞飯，哪能種出來？盡想美事。”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賣錢”兩個字，還是像小鉤子一樣，輕輕勾了一下她緊繃的心弦。
“書上就是這麼畫的嘛！”向晚堅持着，把書往母親眼前又推了推，手指胡亂地指着那段關於“仿野生栽培”的模糊文字和簡易示意圖，“你看這裏，畫着木頭……還有草……是不是把蘑菇種在木頭上？”
李秀蘭被她纏得沒法，又想着女兒上次確實找到了蘑菇，說不定這孩子真跟山裏的東西有點緣分？她半信半疑地接過那本厚重的書，費力地辨認着那些模糊的字和圖。
可她認識的字的實在太少了，連蒙帶猜，也只能看出“木頭”、“溼潤”、“背陰”幾個零星的字眼，那簡單的示意圖在她看來更是如同天書。
“這……這啥跟啥啊……”李秀蘭看得一頭霧水，最終無奈地把書塞回向晚懷裏，“淨是些看不懂的玩意兒，說不定是瞎寫的。好了，自己玩去，媽還得補衣服呢。”
向晚心裏有些着急，但她知道不能操之過急。母親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最大的障礙出現了——文化的匱乏。在這個文盲率還很高的山村，知識就在眼前，卻因爲不識字而無法獲取。
她抱着書，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低下頭，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失落和困惑，小聲嘀咕：“要是……要是能認得字就好了……就能知道書上說的是不是真的了……就能知道怎麼種出好多好多蘑菇換錢了……”
她的話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李秀蘭沉寂的心湖。
“換錢”……
這兩個字再次精準地戳中了李秀蘭的痛處。
她手裏的針頓住了。
是啊，如果……如果這書上寫的不是瞎說呢？如果蘑菇真的能像種菜一樣種出來，哪怕只種出一點點，是不是也能換點錢，應應急？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轉頭看向小女兒。向晚正低着頭，小手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那副又認真又失落的小模樣，讓她心裏驀地一軟，隨即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
自己這輩子是吃了不識字的虧，難道讓孩子也這樣嗎？以前是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覺得村裏孩子都這樣，長大自然就能幹活了。可如今……
萬一呢？萬一這孩子真有點不一樣呢？萬一認了字，以後真能有點出息呢？就算沒大出息，能看懂這些東西，會不會……真的能找到一條活路？
李秀蘭沉默了很久，久到向晚以爲這次鋪墊又失敗了。
終於，李秀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幹澀地開口：“晚晚……真想認字？”
向晚猛地抬起頭，眼睛裏瞬間迸發出的光彩讓李秀蘭都愣了一下。她用力地點頭，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期待：“想！媽，我想認字！認了字就能看懂書，就能知道怎麼種蘑菇，怎麼幫家裏賺錢了！”
孩子的願望如此直白，卻又如此沉重地砸在李秀蘭心上。
李秀蘭鼻子一酸，別開臉，快速用手背抹了下眼角，轉回頭時，臉上露出一絲堅毅的神色：“行！媽給你想辦法！”
可是，怎麼想辦法？村裏沒有幼兒園，小學得到七歲才讓上。而且學費、書本費對於這個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李秀蘭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她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角落裏一個破舊的、蓋着蓋子的竹筐上。
她起身走過去，打開筐蓋，在裏面翻找了一會兒，拿出幾本邊緣卷曲、紙張發黃的空白的作業本，還有一小截拇指長短的鉛筆頭。
“這是……你向龍哥以前用剩下的。”李秀蘭把本子和鉛筆頭遞給向晚，語氣帶着些不確定的尷尬，“媽……媽也不認得幾個字……要不，等你爸晚上回來，我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去求求村裏以前的鄧老師，看他肯不肯先教你認幾個字？”
向晚接過那幾乎可以說是寒酸的學習工具，心裏卻像是揣了一團火。
她成功了！她終於向着目標邁出了最關鍵的第一步！
雖然困難依舊重重，但母親的態度已經鬆動，希望的裂縫已經打開。
她緊緊攥着那截短短的鉛筆頭，仿佛攥住了通往未來的鑰匙。
“謝謝媽！”她的笑容無比燦爛。
李秀蘭看着女兒的笑容，心裏那點猶豫和爲難似乎也消散了些許。或許，這真的是一條路？
只是，當家的會同意嗎？那個古板又沉默的丈夫，會覺得讓一個女娃這麼早認字是瞎胡鬧嗎？
向晚看着母親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心裏明白，說服父親向忠富，將是下一場更難的硬仗。
但她已經有了初步的武器——那本《農村百事通》，和母親心中剛剛被點燃的、極其微弱的希望之火。
夜談，或許即將再次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