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第七章)
那幾滴溫熱的、帶着濃重鐵鏽味的液體濺到臉頰上的瞬間,林薇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時間被無限拉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滴的溫度,那是一種詭異的、帶着生命力的灼熱,與她冰冷僵硬的皮膚形成駭人的對比。鼻腔裏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嘔的、獨屬於鮮血的甜腥氣,濃鬱得幾乎讓她窒息。
她的目光無法從沈聿的臉上移開。
那道傷口比他想象的更深。鮮血不是滲出,幾乎是涌出,迅速染紅了他半邊臉頰,順着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他黑色的衛衣前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溼痕。甚至有幾滴落在了她淺色的襯衫領口,像幾朵驟然綻放的、罪惡的罌粟。
眉骨上方皮肉翻卷,隱約可見底下更蒼白的色澤。傷口邊緣沾着細小的、閃光的玻璃碎屑。
觸目驚心。
她握着那塊沉重水晶鎮紙的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鎮紙邊緣也沾染了點點血跡,黏膩溼滑,幾乎要脫手墜落。
她……傷了他。
真的傷了他。
見血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她混亂的大腦,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和……難以言喻的恐慌。無論他多麼危險,多麼瘋狂,先動手造成實質性傷害的人,是她。
辦公室內死寂。
只有兩人粗重、混亂、交織在一起的喘息聲。還有血滴持續滴落在地板文件上、玻璃碎片上發出的,輕微卻如同擂鼓般的“啪嗒”聲。
沈聿似乎終於從最初的怔愣和難以置信中回過神。
他緩緩低下頭,看着自己指尖上那抹刺目粘稠的鮮紅,眼神裏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有震驚,有劇痛,但似乎……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扭曲的興奮?
他抬起那只沾滿鮮血的手,動作有些遲緩,似乎想再次觸碰那道傷口,卻又因爲疼痛而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鮮血已經流進了他的左眼,他下意識地眯起了那只眼睛,長長的睫毛被血黏連在一起。右眼卻睜得極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收縮,如同最深的夜,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住林薇。
那目光,穿透了血污,穿透了距離,帶着一種近乎實質的重量,壓得林薇幾乎無法呼吸。
在破碎的、蛛網密布的玻璃背景和昏暗搖曳的燈光映照下,他那染血的面容呈現出一種極致妖異、極致瘋狂的美感和恐怖。像從地獄血池裏爬出來的墮落天使,帶着毀滅一切的絕望和誘惑。
他忽然,極其緩慢地,扯動嘴角,笑了起來。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更多的鮮血涌出,他卻仿佛渾然不覺。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林薇胃裏翻江倒海、頭皮徹底發麻的動作。
他伸出了舌尖,極其緩慢地,舔舐了一下滑落到自己唇角的、溫熱的鮮血。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品嚐的、沉迷的意味,邪氣又天真,仿佛在享受這屬於他自己的、血腥的盛宴。
“姐姐……”
他的聲音響了起來,異常的溫柔,卻混合着濃鬱的血腥氣,絲絲縷縷地鑽進林薇的耳朵,冰冷地纏繞上她的心髒,幾乎要將其凍結。
“現在,你的身上……”
“有我的味道了。”
林薇的胃部一陣劇烈痙攣,她猛地抬手用手背去擦臉上的血點,動作倉皇失措,仿佛那是什麼劇毒的腐蝕液。皮膚被擦得生疼,但那令人作嘔的觸感和氣味似乎已經滲透了進去。
“瘋子……你這個瘋子……”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沈聿看着她徒勞的擦拭,右眼裏的光芒卻更加熾亮,那種扭曲的興奮感幾乎要溢出來。他向前邁了一步。
林薇立刻驚恐地後退,脊背再次重重撞上冰冷的裂痕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她舉起那只還沾着他血的鎮紙,對準他,盡管手抖得厲害。
“別過來!我叫你別過來!”
她的威脅聽起來蒼白無力,充滿了絕望。
沈聿停下了腳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抗拒,看着她舉着“武器”卻脆弱不堪的模樣。他眼底翻涌的瘋狂浪潮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絲,另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浮現出來——像是一種……受傷?
他抬手,似乎想用還算幹淨的右手手背去擦一下不斷流進左眼的血,但動作做到一半又放下了。鮮血已經將他衛衣的左邊袖子浸透了大片。
“姐姐怕我?”他低聲問,聲音裏那點詭異的溫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帶着血氣的嘶啞,“還是……怕你自己?”
林薇咬緊了下唇,幾乎嚐到了血味——是她自己不小心咬破了內壁。
“滾出去……立刻!”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努力維持着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冷靜,“你需要去醫院!”
“醫院?”沈聿重復了一遍,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帶着濃濃的自嘲和偏執,“然後呢?讓所有人都知道,林總監深夜在辦公室和實習生獨處,還見了血?姐姐想怎麼解釋?”
他的話像毒針,精準地刺中林薇最恐懼的軟肋。她的臉色更加蒼白。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立刻離開!”
“我的事,姐姐也不管嗎?”他看着她,血流滿面的樣子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可憐的固執,“我這樣出去,會不會失血過多死在路上?”
他在威脅她。用他自己。
林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精準地拿捏住了她的顧慮和……那一點點因爲動手傷而產生的、不該有的負罪感。
兩人在彌漫着血腥味的辦公室裏,再次陷入了僵持的對峙。
鮮血還在從他指縫間滲出,他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似乎也開始顯得有些蒼白。但他依舊站得筆直,那雙眼睛死死鎖着她,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吸攝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林薇的理智在瘋狂叫囂,讓她立刻報警,叫保安,徹底結束這場噩夢。
但另一個聲音,一個更微弱卻更固執的聲音,卻在問她——如果他真的因爲失血出事呢?如果他出去後真的胡言亂語呢?他的身份,他的瘋狂,會將一切都拖入不可控的深淵!
她不能冒這個險。
終於,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濃重的血腥味讓她一陣反胃。她極其艱難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處理一下你的傷口。”
沈聿的右眼,幾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姐姐幫我?”他得寸進尺,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絲微弱的、討好的意味,像一只知道自己闖了禍、試圖搖尾乞憐的大型犬,盡管他渾身浴血,看起來危險依舊。
林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疲憊和冰冷的決斷。
“辦公室後面的休息間,有醫藥箱。”她指着角落裏一扇不起眼的門,“你自己去處理。”
這是她最大的讓步。
沈聿看着她,沒有立刻動。
幾秒鍾後,他才緩緩地、有些踉蹌地轉身,朝着休息間的方向走去。他推開那扇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縫隙。
林薇全身脫力般地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卻無法冷卻她滾燙的皮膚和混亂的大腦。
她看着地上狼藉的玻璃碎片和點點血跡,看着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沾着血的手。
空氣中那股甜腥味無處不在。
她真的……徹底搞砸了。
而休息間裏,隱約傳來打開醫藥箱的細微聲響,和水龍頭被擰開的譁譁水聲。
一切遠未結束。
【第八章·完】
作者有話說:希望寶子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