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圖書館陷入一天中最沉寂的時刻。連慣常的夜梟嗚咽和遠處模糊的嘶吼都仿佛被濃重的黑暗吸收殆盡。只有通風管道偶爾傳來的細微風聲,如同建築垂死的呼吸。
選擇離開的二十一人,已悄無聲息地聚集在西側通往員工通道的入口處。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刻意壓得很低。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抱在懷裏,用布條輕輕固定住嘴巴,防止意外哭鬧。老人們相互攙扶,臉上刻滿了恐懼與決絕交織的溝壑。
程峰背着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裏面主要是食物和水。便攜硬盤被他用油布仔細包裹,貼身藏在內側口袋,隔着衣物也能感覺到一絲冰冷的堅硬。雷峰檢查着每個人的裝備,確保沒有鬆動的部件會在行進中發出聲響。韓冰靠着一根臨時找來的粗樹枝當拐杖,臉色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掃視着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
陳老站在隊伍最前方,他沒有攜帶太多物資,只背着一個不大的布包,裏面似乎裝着他從不離身的幾本古籍和那個玉質平安扣。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守護了數月之久的書海,目光復雜,隨即變得堅定。
“記住路線,”雷峰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最後叮囑,“緊跟前方,保持絕對安靜。遇到任何情況,看我手勢行動,不許出聲,不許亂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不僅是一次離開,更是一次突圍。他們不僅要面對門外未知的危險,還要防備來自館內可能出現的阻撓。
程峰的數據視覺在低功耗下運轉,如同夜視儀般勾勒出通道的輪廓。他走在陳老身後,是隊伍的眼睛。通道盡頭那扇通往圖書館後方小巷的員工門,在視野中呈現出相對穩定的結構,門鎖的數據節點清晰可見。
他示意大家停下,自己上前,掏出軍刀。開鎖的過程比預想的要順利,鎖芯內部幾乎沒有鏽蝕,仿佛不久前還有人維護過。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凜,但此刻無暇深究。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程峰深吸一口氣,緩緩拉動門把手。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一道狹窄的、混雜着潮溼泥土和腐爛氣息的縫隙出現在眼前。外面依舊漆黑,但那種屬於“外界”的、無邊無際的空曠感,瞬間撲面而來。
他率先側身閃出,數據視覺如同雷達般迅速掃描小巷。兩側是高大的牆體,數據結構基本穩定。地面散落着垃圾和不明污漬,但暫無活動的威脅信號。遠處巷口,有零星幾個微弱而混亂的紅色光點在緩慢移動。
安全。暫時。
他回身,向門內打了個手勢。
一個,兩個,三個……幸存者們如同驚弓之鳥,一個接一個地、用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溜出圖書館,融入巷道的陰影中。雷峰倒數第二個出來,警惕地持斧墊後。韓冰咬着牙,拄着拐杖,動作雖然僵硬,但速度並不慢。
最後出來的是陳老,他輕輕將門從外面帶上,但沒有完全鎖死。是留給可能後悔想回來的人一線希望?還是某種無法言說的預感?無人知曉。
二十一人,全部安全撤離圖書館。第一階段成功。
然而,就在隊伍剛剛在巷子裏集結,準備按照雷峰偵察的路線向東南方向移動時,異變突生!
圖書館員工門上方,一扇原本漆黑的窗戶後,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手電光!光線直直地打在隊伍末尾的幾個人身上!
“他們跑了!”一個壓低的、卻充滿惡意和驚慌的聲音從窗口傳來,“快攔住他們!別讓他們把東西帶走!”
是老周的聲音!他果然安排了人監視!
緊接着,圖書館內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
“不好!”雷峰臉色一變,“被發現了!快走!按計劃路線,全速前進!”
原本靜謐的撤離瞬間被打破!隊伍如同受驚的鹿群,在雷峰的低聲催促下,沿着小巷瘋狂向前奔跑!腳步聲、壓抑的喘息聲、孩子們被驚嚇後終於忍不住的嗚咽聲,在狹窄的巷道裏回蕩!
程峰攙扶住一個險些摔倒的老人,數據視覺全力開啓,不僅要指引前方相對安全的路徑,還要時刻警惕可能從四面八方涌來的威脅。大腦的刺痛感再次襲來,但他必須撐住!
“砰!”身後傳來圖書館員工門被猛地撞開的巨響,以及老周氣急敗壞的吼聲:“站住!把東西留下!”
幾道手電光柱在隊伍後方亂晃,留守的人竟然追了出來!雖然人數不多,但他們的行爲,無異於將巨大的聲響和光亮暴露在危險的黎明前,會引來什麼,可想而知!
“混蛋!”韓冰怒罵一聲,回頭看了一眼,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就在這時,程峰的數據視覺邊緣,捕捉到了令人心悸的變化——巷子兩側建築裏,那些原本處於相對靜止或緩慢移動狀態的混亂紅色數據流,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躁動起來!並且,有更多、更強的數據信號,正從更遠的地方被這裏的動靜吸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高速逼近!
“快跑!有東西被引過來了!很多!”程峰嘶聲大喊,最後的僥幸心理蕩然無存。
拂曉的微光尚未穿透雲層,黑暗的城市廢墟中,一場爲了生存的亡命奔逃,被迫提前上演。而背叛的苦果與外界潛伏的致命危險,將同時降臨在這支剛剛踏上征程的隊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