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脈。
太陽還沒升起,飢餓就先一步喚醒了所有人。
潮溼的晨霧裏,彌漫着泥土和腐葉的氣息。李雲昭靠在一棵鬆樹下,嘴唇幹裂,胃裏火辣辣的。
他和他身邊這十幾名殘兵,已經徹底與外界失去了聯系。他們像一群被逐出狼群的孤狼,在這片陌生的、危機四伏的山林裏,艱難地尋求着生機。
“連長,水不多了。昨晚打到的那只兔子……也吃完了。”學生兵劉飛的聲音裏透着一絲虛弱。
李雲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情況有多糟。
他憑借自己過去作爲“戶外生存愛好者”時學到的有限知識,帶領大家找到了幾個能吃的野果,但對於十幾個精壯漢子來說,那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昨天,一個士兵甚至因爲誤食了一種有毒的紅色漿果,上吐下瀉,現在還躺在地上哼哼。
士氣,已經跌至冰點。
“連長!找到了!看我找到了什麼!”
一個叫趙四的老兵,突然興奮地從一片灌木叢後鑽了出來,手裏高高舉着一只灰色的野兔,兔子的脖子已經被扭斷了。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都亮了,喉頭不自覺地聳動了一下。
王大山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奪過兔子,入手卻覺得分量不對。他伸手往趙四懷裏一掏,竟然又掏出了一只更大更肥的。
王大山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好啊你個趙四!”他一把揪住趙四的衣領,刀疤臉上的肌肉因爲憤怒而扭曲,“老子讓你出去找食,你他娘的敢跟老子藏私?!”
“我……我沒有……”趙四嚇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沒有?!”王大山舉起那只更大的兔子,吼聲如同炸雷,“那這是什麼?啊?!弟兄們都餓着肚子,你他娘的想自己開小灶?!老子今天就執行軍法,斃了你個狗日的!”
說着,他當真拔出了腰間的毛瑟手槍。
趙四“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抱着王大山的大腿,哭喊起來:“排副,我錯了!我就是餓急了啊!當兵不就是爲了吃糧嗎?現在連糧都吃不上,弟兄們一個個都快餓死了……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這一哭,仿佛點燃了火藥桶。其他幾個士兵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裏卻流露出一絲同情和共鳴。
李雲昭走了過來,面無表情。
“放開他。”他對王大山說。
王大山一愣,但還是鬆開了手。
李雲昭沒有去看趙四,而是環視了一圈所有人,從自己幹癟的口袋裏,掏出了最後半塊美制壓縮餅幹。這是他最後的應急口糧,一直沒舍得吃。
他沒有獨吞,而是將餅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幹淨的石頭上,用刺刀,精準地分成了十幾塊,每一塊都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他拿起第一塊,遞給了那個正因中毒而呻吟的傷員。然後是其他傷員,再然後是王大山、劉飛……最後,他拿起剩下的一小塊,走到了還跪在地上的趙四面前。
“起來,吃了它。”
趙四抬起頭,滿臉淚痕,看着李雲昭遞過來的餅幹,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李雲昭將餅幹塞進他手裏,然後直起身,面對所有人。
“我知道大家餓,我也餓。但是,”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從我們決定不去南京,走進這片大山開始,我們就不是一群散兵遊勇了!”
“我,是你們的連長。你們,是我的兵!一支軍隊,就要有軍隊的規矩!”
“今天,我立三個規矩,誰要是犯了,別怪我李雲昭翻臉不認人!”
“第一!從現在起,找到的所有食物,無論是一只兔子還是一顆野果,都必須上交,統一分配!傷員優先,體力消耗大的優先!”
“第二!任何人,不準私藏食物!不管他是誰,讓我發現,第一次餓他一天,第二次,就別怪老子的槍子兒不認人!”
“第三!”李雲昭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任何人,不準放棄任何一個弟兄!只要他還活着,我們就得把他扛着走!除非他死了!”
“記住,我們是軍隊,不是野獸!這是我們的底線!”
一番話,擲地有聲。戰壕裏,再沒人說話,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從不遠處的山澗裏傳來。
“警戒!”李雲昭立刻打了個手勢。
王大山帶着兩個士兵,貓着腰,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片刻之後,他們回來了,還架着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衣衫襤褸,渾身是傷,已經餓得脫了相,進氣多出氣少。
是個流民。
王大山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向李雲昭,意思很明顯——又多了一張吃飯的嘴。
李雲昭沒有猶豫,他走到那個奄奄一息的年輕人身邊,將自己那份還沒吃的餅幹,用水泡軟了,一點一點地,親自喂進了他的嘴裏。
王大山看着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頭扭到了一邊。
半個小時後,那個年輕人悠悠轉醒。
他叫石根,是附近村子的長工農戶。日軍掃蕩,全村人都被殺了,只有他僥幸逃進了山裏。
石根蘇醒後,對李雲昭等人千恩萬謝。當他得知這支軍隊正在爲食物發愁時,他那張蠟黃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樸實的笑容。
“長官,你們要是信得過我,”他指了指周圍的大山,眼神裏充滿了自信,“我從小就在這山裏長大,哪座山有能吃的葛根,哪個坡的蕨菜最嫩,哪個山洞裏可能有野物,我閉着眼睛都摸得到!”
說着,他不顧自己還沒恢復的身體,就地取材,用一種不起眼的藤蔓,三兩下就編好了一個簡易的捕獸索套。
“這叫青藤,結實。拿來做陷阱,套兔子、套山雞,一抓一個準。”
李雲昭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些還在爲下一頓發愁的兵。他知道,他無意中,撿到了一個能讓這支隊伍活下去的“寶貝”。
在石根的帶領下,奇跡發生了。
他們找到了一種可以食用的塊莖,雖然味道苦澀,但澱粉十足,能頂餓。他們采摘了大量的蕨菜,用開水焯過後,苦味盡去。石根甚至還帶領他們,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山洞,掏出了一窩冬眠的竹鼠。
當天晚上,篝火旁,烤肉的香氣第一次在這支絕望的隊伍裏彌漫開來。
斷糧的危機,迎刃而解。
石根一邊啃着竹鼠腿,一邊聽着王大山他們唾沫橫飛地吹噓之前如何在陣地上打鬼子、炸坦克。
當聽到“鬼子”兩個字時,石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想起了自己慘死的父母妻兒,想起了被付之一炬的村莊。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在了李雲昭面前,這一次,不是爲了求生,而是爲了復仇。
“長官!求求你,收下我吧!”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堅硬的岩石上,“我爛命一條,什麼都不會,就會在這山裏找食、認路!只要能讓我跟着你們,親手殺一個鬼子給我家人報仇,我給你們當牛做馬都行!”
李雲昭看着這個雙眼燃燒着仇恨火焰的年輕人,沉默了片刻。
他親自將石根扶起,從旁邊拿起一支保養得很好的中正式步槍,鄭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一連的兵。”
石根接過那支冰冷沉重的步槍,淚如雨下。
隊伍的溫飽問題,暫時解決了,還增加了一位關鍵的“向導”與“生存專家”。
但李雲昭的心,卻並未放下。他看着那幾個依舊在發着高燒、傷口開始流膿的傷員,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食物,能救活餓死的人。
但救不了,被病痛和感染折磨的傷員。
他們,急需真正的藥品。
就在這時,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石根帶着他們,找到了一個可以避雨的破敗山神廟。
剛一進門,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神像的角落裏,同樣坐着一個正在避雨的中年人。他戴着一副西式圓框眼鏡,穿着一身在這個環境裏顯得格格不入的灰色西裝,身邊,還放着一個半舊的西式醫療箱。
他抬起頭,看到李雲昭這群衣衫襤褸、殺氣騰騰的“兵匪”,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