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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收到短信時,心髒狂跳不止。
他正在書房裏練字,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趙婉在一旁爲他研墨,動作輕柔,神態安然。
「怎麼了,老陸?看你臉色不太好。」她溫和地問。
陸沉搪塞過去,說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
可他握着毛筆的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一滴濃墨掉下,毀了一整幅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東邊那面牆。
第三塊磚......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那條短信裏的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子裏。
鋼筆......胎發......
那是只屬於他和江念的秘密。
他一整晚都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趙婉察覺到他的失態,體貼地爲他端來熱牛奶,勸他早點休息。
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
那個少女倔強又絕望的眼神,在他腦海裏反復出現。
「阿沉......」
「腰上的疤......」
「老槐樹下的信......」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地生根發芽,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撐破。
深夜,他聽着身旁趙婉平穩的呼吸聲,悄悄地爬了起來。
他像個做賊的孩子,赤着腳,獨自來到書房。
他站在東牆前,心髒跳得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他按照短信的指示,從上往下,顫抖着手指,撫摸着牆磚。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他從工具箱裏找來一把小錘子和一把螺絲刀,對着牆磚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撬動。
灰塵簌簌落下。
隨着「咔噠」一聲輕響,那塊磚鬆動了。
他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將磚頭取了下來。
牆壁裏,是一個黑洞洞的豁口。
一個蒙着厚厚灰塵的小鐵盒,從裏面掉了出來,摔在地上。
他撲過去,顫抖着手,拂去上面的灰塵。
那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餅幹盒,上面印着幾十年前流行的大白兔奶糖圖案。
他打開盒子。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支派克鋼筆。
那支他懷念了一輩子的,他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他拿起鋼筆,手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握不住。
他擰開筆帽。
一小撮用紅線仔細系好的、柔軟的棕色毛發,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他親手爲剛出生的江念剪下的胎發。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說的話:
「念念,我要把你的胎發和我的心意放在一起,永遠珍藏。」
「轟!」
真相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中轟然炸響。
所有的畫面,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
所有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問問我那雙盛滿了痛苦和絕望的眼睛......
全部涌上他的腦海。
我就是念念!
我真的回來了!
他沒有認出我。
他把我當成騙子。
他讓兒子把我趕出家門。
他用錢羞辱我。
他親手,將他跪求神佛才換回來的愛人,再一次,推入了萬丈深淵!
「啊!」
巨大的悔恨和恐懼攫住了他,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哀嚎。
他發瘋似的沖出家門,連鞋都來不及穿。
「念念!念念!」
他沖向警察局,沖向那個公園,沖向每一個我可能去的地方。
陸明和陸月被父親的嘶吼聲驚醒,追了出來。
當他們從父親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敘述中得知真相時,兩個人瞬間面如死灰,如遭雷擊。
陸沉動用所有的人脈關系,發了瘋一樣地查。
終於,在天亮時分,查到了我最後的蹤跡。
火車站。
監控畫面裏,那個瘦弱的女孩,背着一個單薄的背包。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毅然決然地踏上了一趟南下的列車。
列車早已駛出千裏之外,消失在茫茫人海。
陸沉看着監控裏那個決絕的背影,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他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