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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言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狂喜和得意,瞬間凝固成一個無比滑稽的表情。
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公公的哭嚎聲還在裏面斷斷續續地傳來。
“郊野公園......蛇咬了......沒了......”
他像個木偶一樣僵在原地,大腦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地獄消息燒成了空白。
我靜靜地看着他。
然後,我當着他的面,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
點開微信,撥通了我媽的視頻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屏幕裏出現了我媽那張敷着綠色面膜的臉。
她旁邊,我爸還在看電視,聲音不大不小。
“大半夜的,幹嘛呀?”我媽含糊不清地問,“我這面膜才剛敷上呢,貴着呢。”
我沒理她,只是把攝像頭對準了面如死灰的周言。
我故意放大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問。
“媽,周言讓我問您,您身體還好吧?”
我媽在視頻那頭莫名其妙。
“我好得很啊!吃得香睡得着,你爸今天還給我燉了燕窩呢。”
“倒是周言這孩子,這麼晚了還關心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兩個事實。
一個來自他親爹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個來自我親媽悠閒愜意的視頻。
周言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慘白如紙。
嘴唇開始哆嗦,全身劇烈地發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活該。”
“省得搶救了!”
“就是你那個事兒逼媽被咬了也活該!”
他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化作最鋒利的刀子,從他的記憶深處呼嘯而出,狠狠扎進他的腦子裏。
我掛斷視頻,收起手機。
冷漠地看着他,像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
“李娟,你的母親。”
“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七分,在繞城高速G320國道輔路旁的草叢裏,被七步蛇咬傷。”
“因錯過最佳搶救時間,當場死亡。”
我頓了頓,給了他一個堪稱溫柔的微笑。
“是你,親口在電話裏告訴我,不用搶救。”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哀嚎,從周言的喉嚨裏迸發出來。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雙目赤紅,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跪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了。
他那通自作聰明的電話,那句惡毒至極的詛咒。
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他連滾帶爬地沖出家門,嘴裏胡亂喊着“媽”,瘋了一樣地奔向太平間的方向。
一室狼藉。
和他剛剛親筆籤下大名的那份“淨身出戶”協議,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