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零號燼艇的引擎室，是整艘飛艇跳動的心髒，也是它吞噬生命的胃袋。空氣灼熱粘稠，混雜着濃烈的臭氧味、燒焦的金屬味，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膩得令人作嘔的“人魂”燃料燃燒後的餘味。震耳欲聾的嗡鳴如同巨獸永不疲倦的咆哮，從四面八方擠壓着耳膜，連腳下的金屬格柵地板都在高頻顫抖。粗壯如虯龍的暗紅色能量管道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盤繞，裏面流淌着熔岩般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中心位置，是一個巨大、復雜、不斷運轉的晶礦熔爐，熾熱的紅光透過厚重的防護晶壁透出來，映照着懸浮在熔爐核心處、一個被無數能量導管刺入的模糊人影輪廓——那就是燼艇的“心髒”，活體引擎。
林爍站在離熔爐幾米遠的操作平台上，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他剛剛在雷蒙德的槍口威逼下，利用自己詭異的“灰燼親和”能力，完成了一次短距離的“灰燼遷移”。過程短暫，但那種感覺——意識仿佛被強行抽離，投入翻滾的死亡灰海，無數冰冷、飢餓的意志試圖撕扯他的思維——讓他胃裏翻江倒海，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左手下意識地按在右臂上，那裏用布條纏着，布條下是妹妹林澄的肖像刻痕。每一次使用能力，他都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流逝，不僅僅是體力。
“小子，別跟死了娘似的杵着！”雷蒙德粗嘎的吼聲壓過引擎轟鳴，他那只完好的獨眼不耐煩地掃過控制台上幾個跳動的紅色警示燈，“看到沒？引擎出力不穩！給老子去檢查B7區的能量耦合器！再磨蹭，老子把你妹妹丟去填燃料艙！”他啐了一口濃痰，精準地落在林爍腳邊。
林爍咬着牙，強迫自己邁開灌了鉛般的雙腿，沿着狹窄的、被震得嗡嗡作響的金屬廊橋向下層走去。林澄被一個面相凶惡的船員“看守”在艦橋角落，他不能冒險。
引擎室下層更加昏暗悶熱，巨大的噪音在這裏形成回響，震得人胸腔發麻。他找到了標識爲B7區的區域，這裏密布着粗大的管道和閃爍着指示燈的復雜閥組。就在他準備檢查一個疑似鬆動的壓力閥時，一個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如同淬毒的細針，穿透了震耳欲聾的噪音，扎進他的耳朵：
“往左旋半圈。那顆閥芯快被震脫扣了，你想讓整條輸能管道炸開，提前送所有人去見灰燼母神嗎？”
林爍猛地一驚，循聲望去。在巨大管道的陰影深處，靠近晶礦熔爐最底部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由厚重晶礦和金屬構成的半透明“囚籠”。籠內空間狹小，一個身影背對着他，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椅上。那人有着一頭失去光澤、如同枯槁銀絲般的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身上穿着一件磨損嚴重、沾滿油污的灰色工裝。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臂——那是一條從肩部開始的、結構精密卻布滿劃痕的機械義肢，冰冷的金屬在熔爐紅光映照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澤。此刻，她正用那只金屬義手靈活地操作着一個嵌在囚籠內壁上的小型控制面板，似乎在調試着什麼參數。
林爍認出了那截露出的、刻着幾道深深“正”字的義肢。通風管道裏撿走晶片的人！她就是零號的副艦長，也是零號的心髒——活體引擎，蘇槿。
“你是誰？”林爍警惕地問，身體微微繃緊。他能感覺到這女人身上散發着極度危險的氣息，比狂暴的雷蒙德更甚，那是一種冰冷的、死寂的、如同深海般的壓迫感。
蘇槿沒有回頭，依舊專注地盯着面前閃爍的數據流，機械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她的聲音透過囚籠的晶壁傳來，帶着一絲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冷漠得沒有一絲波瀾：“一個提醒你快死的過路人。或者說，一個等着看你幾時變成燃料的旁觀者。”她終於停下了動作，微微側過頭。熔爐的紅光勾勒出她蒼白瘦削的側臉輪廓，線條冷硬如石刻，深陷的眼窩裏嵌着一雙疲憊卻銳利如鷹隼的眸子，那眼神掃過林爍，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
“逃票上船的小老鼠，帶着一個更麻煩的小拖油瓶。”蘇槿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滿是譏誚，“雷蒙德那蠢貨，以爲撿到了寶。他不知道，他撿到的是催命符。”
林爍的心猛地一沉：“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槿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控制面板上跳動的、代表引擎核心負荷的紅色曲線，“你的‘天賦’，對灰燼的‘親和’，每一次引導遷移，都是在和母體的意志直接對抗。你以爲那些粒子繞開你是好運？”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毫無溫度的嗤笑，“它們是在標記你，啃噬你。每一次，你的靈魂，或者說，構成‘你’的記憶和生命印記，都在被那些東西刮走一層皮。”
她抬起那只冰冷的機械右手，隨意地指了指囚籠內壁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用某種尖銳物，深深地刻着三個歪歪扭扭的“正”字，旁邊還有兩道剛刻上去的、淺淺的劃痕。
“看到這些‘正’字了嗎？”蘇槿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冰錐刺入骨髓，“上一個被你頂替的‘羅盤’，他撐了三次遷移。第一次，他忘了自己老婆的名字。第二次，他認不出自己的兒子。第三次結束，他就成了你剛才在艦橋看到的那個只會流口水的空殼。”她的機械手指輕輕劃過那三道淺淺的劃痕，“而你，剛才完成的是第一次。算上這次，你還能活兩次，小老鼠。”
林爍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靈魂被刮走…記憶被啃噬…這就是他能“指揮”灰燼的代價？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纏着布條的左臂，妹妹的臉…會不會有一天，連這個刻在皮肉上的印記都變得模糊不清？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林爍的聲音幹澀沙啞。
蘇槿終於完全轉過身，隔着晶壁，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直視着他。疲憊的眼底深處，翻涌着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冰冷的審視，有一閃而逝的…難以言喻的嫉妒？
“因爲我看膩了。”她冷冷地說，語氣帶着一種看透生死的麻木，“看膩了一個個自以爲能掌控命運、最後卻連自己是誰都忘掉的蠢貨。也看膩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爍，望向某個虛無的幻影，聲音幾不可聞地低了下去，“…有人爲了守護什麼，把自己燃燒殆盡的樣子。” 這句低語輕得像嘆息，卻讓林爍心頭莫名一悸。她腰間的皮帶上，掛着一個鏽跡斑斑的扳手，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顯得格外突兀。
“那個晶片…”林爍忍不住開口，想試探晶片的下落。
蘇槿的眼神瞬間恢復冰冷銳利，如同淬火的刀鋒，打斷了他：“管好你自己和那個小丫頭吧。赫利俄斯要她，可不僅僅是因爲她長得像他女兒。她的‘價值’，遠比你想象的要命。離她太近，小心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就在這時——
嗚——嗚——嗚——！！！
淒厲到足以撕裂靈魂的**最高級別警報聲**猛地炸響！瞬間壓過了引擎室的轟鳴！整個艦體劇烈地震動起來！刺眼的紅色旋轉警報燈在引擎室的每一個角落瘋狂閃爍，將所有人的臉映照得如同厲鬼！
林爍和蘇槿同時抬頭看向囚籠內壁上方的一個小型屏幕。屏幕上原本跳動的引擎數據瞬間消失，被強行切入了一個外部通訊信號。
畫面一陣閃爍扭曲，最終穩定下來。背景是深邃的宇宙和巨大的星艦輪廓。畫面中央，是一個穿着華麗金色制服、面容威嚴冷酷、眼神如同俯視螻蟻的中年男人。他胸前佩戴着一個刺眼的金色太陽徽章。他的影像占據了整個屏幕，帶着無與倫比的威壓。
赫利俄斯！空王！
他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通過艦內廣播系統，如同神諭般傳遍了零號的每一個角落：
“零號燼艇，這裏是赫利俄斯帝國日冕旗艦。立刻停止抵抗，交出艦上兩名通緝要犯：林爍，以及…代號‘源點’的容器。”隨着他的話語，屏幕一側瞬間彈出兩張清晰無比的通緝令圖像。
第一張是林爍，面容冷峻，眼神警惕。
第二張…是林澄！
但畫面上的林澄，並非林爍熟悉的那個蒼白虛弱、眼神依賴的小女孩。這張特寫捕捉到的瞬間，她的雙眼**完全化作了冰冷、無機質的金屬灰色！瞳孔深處仿佛有細微的灰燼粒子在旋轉、流動！整張臉在那種非人瞳孔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妖異而陌生！通緝令下方，用猩紅的大字標注着：
極度危險！灰燼母體關聯者！生擒！
林爍的血液瞬間凍結！澄澄的眼睛！
赫利俄斯冰冷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在刺耳的警報和艦體的震動中回蕩：
“反抗，即視爲叛國。零號…將被就地摧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