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軍策》的風波，像砸進靖王府這潭死水裏的巨石，漣漪至今未散。
王府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蕭絕不再冷着臉，卻也談不上和顏悅色。他只是更頻繁地，出現在蘇慕煙的院子裏。
有時是送來一盆據說是宮裏賞下的名貴蘭花，結果被蘇慕煙轉頭種在了藥圃最不起眼的角落，和一堆雜草爲伍。
有時是提着一盒號稱京城第一的點心，卻見蘇慕煙捏起一塊，遞給了旁邊眼巴巴的小桃。
小桃受寵若驚，看看王爺，又看看王妃，最後在蘇慕煙鼓勵的眼神下，一口吞了，含糊不清地道：“謝王爺賞！”
蕭絕的臉，當場就黑了半邊。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個在藥圃裏忙碌的身影，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
蘇慕煙則坦然受之。她知道，那場豪賭，她贏了。
她在他銅牆鐵壁般的心上，留下了一道無法忽視的裂痕。而這道裂痕，就是她和他之間，一種全新關系的開始。
這日，蘇慕煙正在核對鋪子裏的賬目，蕭絕又一次不請自來。
她頭也未抬，將一本賬冊推了過去。
“王爺有空，不如看看這個。”
蕭絕的目光落在賬冊上，並非王府開支，而是她那些香皂鋪子的流水。他蹙眉，不明所以。
“我的鋪子，想從南邊進一批香料。”蘇慕煙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只是南邊的商路，被林丞相家把持着，價格高，還時常斷貨。”
她說到這裏，終於抬起眼，靜靜看着他。
“不過，我的人無意中發現，林家還有一條更隱秘的商路，直通北蠻邊境。”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
“他們走的不是香料，是茶葉。”
最後兩個字，像兩根淬了冰的針，扎進蕭絕的耳朵裏。
北蠻不產茶，卻嗜茶如命。大燕對輸往北蠻的茶葉，管控極嚴，私下交易，與通敵無異！
蕭絕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滯。
他深邃的眸子鎖着蘇慕煙，那目光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剝開，看清裏面的每一寸骨血。
她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她的背後，究竟還藏着什麼？
“據我所知，下一批‘茶葉’，三日後啓程。”
蘇慕煙無視他探究的目光，將一張輿圖放在了賬冊上，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
“這是他們出城的路線。”
蕭絕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份輿圖，詳盡到連沿途的每一個哨卡，每一處可以藏身的密林，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這絕不是普通商賈能有的東西。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伸出手，將那份輿圖收進袖中。
“此事，本王會處理。”
他沒問情報來源，她也沒提任何要求。
這是一種建立在互相利用與彼此戒備之上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當晚，靖王府幾道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裏。
蕭絕的刀，已然出鞘。
但蘇慕煙從不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尤其是蕭絕的籃子。
她要的，是親手撕開林婉兒那張溫婉善良的畫皮。
她自己的情報網，“魅影閣”，也在同一時刻悄然運轉。
小桃換了身粗布衣裳，臉上抹了些草木灰，挎着個破竹籃，活脫脫一個鄉下來的采藥女。她按蘇慕煙的吩咐，專挑丞相府後門采買的婆子兜售草藥，價格比市面高三成，但草藥的品相卻是一等一的好。
起初那些婆子愛答不理，但沒人跟真金白銀過不去。
“劉大娘，您瞧瞧這株還陽草，可是我冒着被野豬拱的風險才采回來的！給府上小姐補身子，最合適不過了！”
一來二去，小桃就和負責采買藥材的劉婆子混熟了，大娘長，大娘短，哄得劉婆子次次都多采買一些。
阿力則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潛伏在丞相府外圍的高牆與密林之間，他的眼睛記錄下丞相府每日的人員進出，巡邏換防的規律，分毫不差。
就在滲透陷入瓶頸時，顧雲舟的“聽風閣”送來了助攻。
一只信鴿，悄無聲息地落在蘇慕煙的窗台。腳環裏，是丞相府內部的詳細堪輿圖，以及核心下人的名單背景。
有了這張圖，整個丞相府在蘇慕煙眼中，再無秘密。
她將圖紙交給小桃和阿力，讓他們按圖索驥。
果然，幾日後便有了驚人的發現。
小桃在一次與劉婆子交易時，“無意中”聽她抱怨，府裏廚房的地窖總是無故泛潮，存不住東西，似乎連着什麼暗道。
結合堪輿圖，蘇慕煙立刻鎖定了一個位置——丞相府後花園假山下的廢棄枯井。
當晚，小桃借口給劉婆子送新采的草藥，成功潛入丞相府後廚。她趁夜深人靜，溜到後花園，果然在假山後面，發現了一個被藤蔓掩蓋的井口。
井下，是一條深不見底的秘密地道。
地道的另一端，直通城外一處廢棄宅院。而那宅院，正是林家與北蠻走私商接頭的秘密據點。
幾乎同時，阿力也有了重大突破。
子夜時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丞相府側門駛出，直奔那座廢棄宅院。
從車上下來的，竟是林婉兒。
她獨自走進宅院，與一個等候的黑衣人見面。
阿力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潛上屋頂，透過瓦片縫隙，看清了屋內的情形。
那黑衣人身材高大，背對他看不清面容。當黑衣人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林婉兒時，阿力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是一枚令牌。
令牌上，赫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飛的，詭異蝴蝶。
玉蟬令！
鐵證如山。
蘇慕煙將所有情報串聯，一張巨大的陰謀之網在她面前清晰展開。
林婉兒，這個京城人人稱頌的白月光，不僅是走私案的主謀，更是神秘刺客組織“玉蟬”的核心成員！
就在她準備將所有證據整理成冊，送給林婉兒一份致命大禮時，蕭絕的暗衛也帶回了邊境的密報。
那批“茶葉”，夾藏的根本不是茶葉。
而是足夠裝備一個千人隊的，精良兵器！
所有線索的末端，都指向一個讓蕭絕遍體生寒的名字。
林婉兒。
書房內，蕭絕捏着密報，手背青筋暴起。那個他曾以爲柔弱善良、需要他庇護的女人，竟在背地裏，做着通敵賣國的勾當。
一股被欺騙的怒火，混雜着難言的荒唐，直沖天靈蓋。
風暴，已在醞釀。
這一次，他親手磨好的刀，要斬向的，究竟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