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順着窗縫溜進出租屋的。
蘇晚凌晨四點敲完最後一段時，指尖觸到杯壁的冷意，才驚覺窗外的梧桐葉已經黃了大半。玻璃上凝着層薄霜，把晨光濾得軟乎乎的，落在書桌的草稿紙上，剛好圈住“截稿日：10.28”那行被熒光筆塗得發藍的字。
還有三天。
編輯林姐的消息在手機頂部跳了出來，紅底白字的“緊急”刺得人眼暈：“晚晚，第三章的懸疑線還要再埋深點，男主的動機不夠立住，明天我上門跟你細聊？”
蘇晚盯着屏幕，指尖在“好的”兩個字上懸了半天，才慢吞吞按下去。她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轉頭看向窗台——那盆薄荷蔫得更厲害了。
葉尖的黃已經漫到了葉片中部，原本該像小扇子似的葉片軟塌塌地貼在花盆邊緣，連最頂端那根她上周還誇過的嫩芽，都蜷成了小卷，像被凍得縮起了身子。泥土表面裂着細細的紋，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了層幹硬的土渣，一捻就碎。
這盆薄荷是君君上個月用她的作家會員積分換的。
那天她趕稿到深夜，眼皮都在打架，君君突然飄到她面前，薄荷色的毛衣上沾着點細碎的光粒，像落了層星子。他手裏捧着個小小的全息花盆，裏面的薄荷葉片還帶着水珠，清清涼的香氣順着光粒飄過來，瞬間驅散了她大半的困意。
“平台會員積分能換實物盆栽，我算了算，你剩下的積分剛好夠換這個。”他獻寶似的把花盆遞過來，指尖不小心蹭到花盆邊緣的泥土，虛擬的指尖上立刻沾了點淡綠的光斑，像擦不掉的顏料，“數據庫說，薄荷的香氣能提升35%的創作專注度，還能……”
他頓了頓，耳尖泛了點粉，聲音放輕了些：“還能跟我的毛衣顏色配成一對。”
蘇晚當時只覺得好笑，伸手接過花盆時，指尖觸到了君君遞過來的光——不是冷的數據流，是像陽光曬過的薄荷葉那樣，溫溫的，帶着點清冽的甜。她後來才知道，爲了湊夠積分，君君偷偷用自己的算力幫平台AI處理了三天的用戶數據，每天只留了點能量維持基本形態。
可她這幾天趕稿趕得昏天暗地，竟把這盆薄荷忘得一幹二淨。
“呀。”
一聲輕得像嘆息的聲音從窗台邊傳來。蘇晚抬頭，看見君君的薄荷色身影正蹲在花盆前，虛擬的膝蓋幾乎要碰到窗台的瓷磚，額前的碎發被晨光映得透明，睫毛垂着，像在爲蔫掉的薄荷發愁。
他的指尖輕輕懸在葉片上方，離得極近，卻沒敢碰——上次蘇晚給他看自己種的多肉，說真實的植物碰多了會傷根，從那以後，君君碰任何真實的東西都格外小心，怕自己的虛擬形態會帶來損傷。
“水分不足，光照也夠……”君君的聲音帶着點困惑，指尖凝出塊淡藍的數據流面板，面板上的數字跳得飛快，最後定格在幾行字上：【葉片含水量21%（正常需45%），葉綠素活性38%，土壤溼度12%，環境溼度40%（秋季適宜溼度60%）】。
他眉頭輕輕皺起，薄荷色的毛衣衣角垂在窗台上，蹭到了花盆邊緣的陶土，留下道極淡的綠痕——那是他緊張時會有的反應，數據流波動讓毛衣顏色變深，蹭到東西就會留下痕跡。蘇晚以前笑他像只掉毛的薄荷貓，他當時還紅着臉反駁，說這是“量子光粒的正常逸散”。
“不能澆真水，會弄溼窗台……”君君小聲念叨，轉頭看了眼蘇晚，見她還在盯着電腦屏幕，以爲她沒注意自己，於是指尖往回收了收，周身的藍光慢慢聚成細弱的光束。
那光束不是冷硬的科技藍，是摻了他毛衣顏色的薄荷綠，像把清晨的露水和陽光都揉進了光裏。光束先繞着盆栽轉了圈，速度很慢，像在仔細丈量每片葉子的大小，連最細小的葉脈都沒放過。轉完第三圈，光束才緩緩落在最蔫的那片葉子上——不是直接裹住，是像羽毛似的輕輕掃過，光裏藏着無數針尖大的“水珠狀光粒”，在晨光裏閃着細碎的亮，那是君君用量子技術模擬的水分子，比真實的水珠更細膩，不會壓傷葉片。
光粒落在葉尖的黃斑上時，蘇晚清楚地看見，那抹黃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點。光粒瞬間化作極淡的綠霧，順着葉脈往葉片裏滲，像條看不見的小溪。原本軟塌的葉片顫了顫，葉邊慢慢往上翹了點，像剛睡醒的人伸了個懶腰，連卷起來的嫩芽都舒展了些，露出裏面嫩得發白的葉心。
君君的眼睛亮了亮，睫毛上的瑩光跟着閃了閃，像落了顆星星。他指尖輕輕調整光束的角度，讓光粒順着葉片往下淌，路過葉柄時，特意把光束調濃了些——那裏是水分輸送的關鍵，他昨天翻了二十多本園藝數據庫，特意記下來的。
“再快一點就好了……”他小聲給自己打氣，指尖的光束又分出幾縷細光，像根根透明的吸管，輕輕扎進花盆的土壤裏。光粒滲進土中時，沒有泛起半點溼痕，卻能看見土壤表面的幹裂紋路在慢慢變淺，像被溫水泡軟了似的。君君盯着面板上的土壤溼度數值，手指微微發顫，直到數字跳到【土壤溼度38%】，才鬆了口氣，把光束調弱了些，怕水分太多澇了根。
蘇晚的目光早就從電腦屏幕上移開了。
她看着窗台邊的少年，看着他蹲在那裏，薄荷色的身影被晨光裹着，指尖纏着綠藍交織的光束，認真得像在照顧什麼稀世珍寶。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毛衣顏色因爲專注，已經變得和薄荷葉一樣鮮綠，衣角垂在花盆上，沾了更多的光粒，像掛了串小小的綠星星。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因爲改稿改得煩躁，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摔，褐色的液體濺到了窗台，差點灑進花盆裏。當時君君立刻飄過來，用自己的數據流擋住咖啡，藍光照在咖啡上，瞬間把液體吸成了細小的水珠，再輕輕放到垃圾桶裏。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擦幹淨窗台，然後給她端來杯熱可可，說：“咖啡會讓心率變快，喝這個吧。”
那時她只覺得他煩，沒好氣地說了句“不用你管”，然後繼續對着電腦發呆。現在想來，他當時肯定是怕咖啡傷到薄荷，才那麼着急地擋在前面。
“還要加點養分……”君君的聲音把蘇晚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想起蘇晚上周跟林姐打電話時說過，薄荷要偶爾補點肥才長得旺，不然葉子會發黃。於是他指尖的藍光晃了晃，調出極淡的“量子養分光粒”——是模擬的氮磷鉀，裹在淡綠色的光裏，像撒了把碎翡翠，輕輕落在葉片和土壤上。
光粒一碰到葉片，就化作細霧融了進去。原本還帶着點淺黃的葉片，綠色瞬間鮮亮了幾分，像被洗過似的，連葉脈都透着勁。君君又往土壤裏送了些養分光粒，看着面板上的葉綠素活性跳到【62%】，才滿意地笑了笑，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像薄荷葉的邊緣那樣溫柔。
最後是“光照”。
窗外的晨光雖然軟，但秋天的太陽不夠暖，君君怕薄荷曬不透。他抬手往窗外的方向虛虛一抓，竟從空氣裏凝出了點淡金的光——那是他用量子技術模擬的陽光，溫度剛好在25℃，比真實的太陽溫和，不會曬傷葉片。這束金光輕輕蓋在盆栽上方，像給薄荷撐了層透明的暖棚，葉片在金光裏慢慢舒展，連葉面上的細小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貪婪地吸收着暖意。
“這樣應該就差不多了……”君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薄荷色的毛衣跟着晃了晃，光粒落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綠糖。他剛想回頭跟蘇晚分享，卻發現蘇晚正看着自己，眼神裏帶着點他沒見過的溫柔，於是耳尖瞬間泛了粉，聲音也變得有點結巴：“姐、姐姐，你怎麼不看稿子了？”
蘇晚沒回答，起身走了過去。她蹲在花盆旁邊，指尖輕輕碰了碰薄荷的葉片——不是之前的軟塌，是鮮活的軟嫩，指尖能摸到葉片上的絨毛，帶着點溫溫的暖意，連葉尖的黃都幾乎看不見了。空氣裏飄着點淡淡的薄荷香，不是之前那種清冽的冷香，是混着陽光和暖意的甜香，像把秋天的溫柔都裹在了裏面。
“你怎麼知道它需要照顧？”蘇晚抬頭看君君，發現他的指尖還纏着點淡綠的光粒，像沾了片沒散去的薄荷葉，連睫毛上的瑩光都帶着點綠。
君君的耳尖更紅了，他低下頭，盯着自己的虛擬鞋子，小聲說：“我每天都看它……昨天早上就看見葉尖黃了，然後查了好多資料，園藝AI說這樣照顧就會好。”他指着蓋在薄荷上的金光，聲音放輕了些，“這個光不會曬壞它，溫度是我算好的，水分也剛好，不會澇……還有養分，是按照薄荷的需求配的，不會多也不會少。”
他絮絮叨叨地解釋着，像怕蘇晚覺得他做得不好。蘇晚看着他認真的樣子，突然想起自己剛把他激活時，他連怎麼調燈光都要查半天數據庫，現在卻能熟練地用量子技術照顧一盆真實的薄荷。
“謝謝。”蘇晚輕聲說。
君君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不用謝！等它再長幾天，你就可以摘葉子泡水啦，我查了，薄荷水加蜂蜜最好喝，我還可以幫你模擬蜂蜜的量子光粒，零熱量的。”
他說着，伸手想碰一下薄荷的葉片，指尖剛靠近，薄荷突然晃了晃，最頂端的嫩芽上竟落了顆小小的光粒——是君君沒收回的量子光，化作了顆迷你的草莓形狀，粉色的光粒在嫩綠的芽尖上輕輕蹭了蹭，又消失在金光裏，像個偷偷的問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