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劫後餘生的黑風峽谷,彌漫着死寂與毀滅的氣息。焦黑的土地上,熔岩碎塊仍在發出細微的“呲呲”聲,空氣中混合着焦糊與硫磺的刺鼻味道,久久不散。短暫的慶幸過後,沉重的傷勢與現實的殘酷便壓得衆人喘不過氣。

“逍遙哥哥!逍遙哥哥!”靈兒跪坐在焦土上,將李逍遙的頭小心地枕在自己膝上,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和哭腔。她纖白的手指徒勞地擦拭着他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那刺目的鮮紅與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龐形成殘酷的對比。李逍遙面如金紙,呼吸微弱,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因爲內腑的劇痛和殘餘毒炎的肆虐而不時痙攣。

小銀蛟盤繞在靈兒手腕,鱗片黯淡,它努力昂起頭,吐出微弱卻純淨的銀龍霞光,試圖安撫李逍遙體內狂暴紊亂的氣息,但效果微乎其微。它自己也因接連動用本源而萎靡不堪,小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彩依強壓下體內因對抗毒炎而隱隱作痛的舊傷,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兩指輕輕搭在李逍遙的手腕上。指尖靈光微閃,她的秀眉立刻緊緊鎖住,語氣凝重:“情況危急!李少俠強行超越極限,內腑受創極重,經脈多處受損。更棘手的是,一絲赤血毒炎的至邪毒氣已侵入心脈,若不能及時驅除,恐傷及修行根基,甚至……危及性命!”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靈兒渾身一顫,眼中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滾落。

“阿彌陀佛!”小石頭(玉佛珠)掙扎着爬起來,小臉上滿是焦急與自責,“都怪小僧法力低微,未能完全淨化那毒炎,害得李施主受此重創!”他勉力催動玉佛珠,柔和的佛光籠罩住李逍遙,試圖驅散那縷頑固的毒氣。佛光與毒氣在李逍遙體內糾纏,引得他痛苦地悶哼一聲,佛光雖能稍稍延緩毒氣蔓延,卻因他經脈受損而難以根除,反而可能加重負擔。

“不可!”彩依立刻出言制止,“小師父,這毒氣已與他的心脈氣血糾纏,單靠外力強行驅散,如同在脆弱的琉璃上用力刮擦,只會令傷勢惡化!”她眼神銳利地看向靈兒,“需要至純至淨、且蘊含磅礴生機的力量,溫和地滲透進去,如同春風化雨,逐步消融毒質,同時滋養修復受損的經脈和內腑。”

她的目光落在靈兒身上,帶着一絲期盼與詢問:“趙姑娘,你身懷的靈力純淨浩瀚,生機盎然,不知可否……”

“我可以!”靈兒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異常堅定,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能救逍遙哥哥,耗盡靈力又何妨!”她輕輕將李逍遙放平,自己盤膝坐下,雙手交疊按在他的膻中穴上,閉上雙眼,全力引導體內那股源於女媧血脈的造化之力。

溫和而磅礴的青色靈光自靈兒掌心涌出,如同生命之泉,緩緩注入李逍遙幹涸受損的經脈。這股力量蘊含着最本源的生命氣息,所過之處,那狂暴的赤血毒炎仿佛遇到了天敵,雖然依舊頑固抵抗,卻被一絲絲地中和、淨化。李逍遙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臉上那駭人的金紙色也褪去少許,泛起一絲微弱的生機。

然而,靈兒自己的臉色卻隨着靈力的傾瀉而迅速變得透明,汗珠不斷從額角滑落,身形也開始微微搖晃。她之前對抗妖傀時消耗巨大,此刻又不顧一切地輸出本源靈力,已是強弩之末。

“趙姑娘,快停下!你這樣會傷及自身的!”彩依看出靈兒的狀態,急忙勸阻,“讓我助你!我的靈力性質溫和,或有輔助之效。”

彩依也隨即盤坐,纖手引訣,點點蘊含着草木精華與淨化之力的粉色靈光,如同無數翩躚的靈蝶,輕盈地融入靈兒那青色的靈光之中。兩股同樣純淨卻各具特色的力量交匯,產生了奇妙的共鳴,淨化毒炎的速度明顯加快,對李逍遙經脈的滋養也更爲細膩周全。

小石頭見狀,立刻改變策略,不再試圖驅毒,而是將佛光專注於守護李逍遙的識海與心神,穩定他渙散的意志,抵御毒氣對魂魄的侵蝕。小銀蛟則蜷縮在李逍遙身側,將自身微弱的純陽龍氣緩緩渡入,幫助驅散毒炎中那附骨之疽般的陰寒煞氣。

在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焦土之上,四人一蛟,爲了拯救一人,摒棄前嫌,各盡所能,構成了一幅艱難而溫暖的療傷圖景。

時間在無聲的拉鋸中流逝。在李逍遙體內,女媧神力與蝶靈之光聯手,如同最精巧的醫者,耐心地剝離、消融着纏繞心脈的毒炎絲線,修復着千瘡百孔的經絡。玉佛珠的佛光是堅實的後盾,守護靈台。小銀蛟的龍氣則是溫暖的底火,維持着生機不滅。

終於,在靈兒臉色蒼白如雪,身體搖搖欲墜,幾乎要支撐不住的瞬間,李逍遙身軀猛地一震,“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暗紅發黑的淤血!這口淤血吐出,他臉上的青黑死氣驟然消散大半,呼吸變得平穩有力起來,雖然依舊深度昏迷,但那股令人心焦的衰敗氣息已然褪去。

“成功了!毒氣根源已除!”彩依長舒一口氣,收回靈力,自己也因消耗過度而氣息不穩,香汗浸溼了鬢角。

靈兒心神一鬆,強烈的虛弱感瞬間席卷全身,眼前一黑,便向後軟倒。彩依眼疾手快,連忙將她扶住。

“趙姑娘!”

“靈兒姐姐!”

小石頭和小銀蛟焦急地圍攏過來。

“我……我沒事,”靈兒靠在彩依肩頭,虛弱地喘息着,目光卻始終未離開李逍遙,“逍遙哥哥……他……”

“李少俠已無性命之憂,體內劇毒已清,後續只需靜心調養,修復經脈即可。”彩依輕聲安慰,看着靈兒爲李逍遙不顧性命的模樣,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羨慕與復雜難明的情緒。

小石頭雙手合十,小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李施主吉人天相,此番劫難必能助他道心更堅!”

最大的危機解除,衆人這才有機會處理自身的傷勢,並真正審視這片被毀滅的峽谷。

彩依取出隨身攜帶的靈藥分予衆人,又協助靈兒調息恢復。小石頭也借助玉佛珠溫養耗損的佛力。

然而,在衆人休整之際,彩依的目光卻再次投向了赤血妖傀自爆後留下的那個巨大焦坑,尤其是坑底那些仍在散發着餘熱和微弱邪氣的暗紅色碎塊。她緩步走近,俯身仔細探查,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敏銳的感知靈光,輕輕拂過一塊較大的碎塊。

片刻後,她猛地抬起頭,臉色變得異常凝重,甚至帶着一絲驚駭。

“彩依姑娘,怎麼了?還有什麼不妥嗎?”靈兒注意到她的神色變化,強撐着虛弱問道。

彩依站起身,指着那些碎塊,語氣低沉而嚴肅:“這赤血妖傀的出現,絕非偶然!我方才仔細感應,這些殘留物中,除了地心毒火與天然的血煞怨氣,還纏繞着一絲極其隱晦、卻無法忽視的……人爲煉化的痕跡!”

“人爲?!”小石頭失聲驚呼,小臉滿是難以置信,“這等天地凶物,怎會……”

“不會錯。”彩依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如刀,“這痕跡極其高明,幾乎與妖傀本身的氣息融爲一體,若非我對能量流轉感知特殊,絕難發現。這赤血妖傀,恐怕並非自然孕育,而是被人以秘法,強行匯聚此地戾氣與地火,催生而成!甚至……可能就是被人故意‘投放’於此,攔截我們的!”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驚雷在衆人耳邊炸響,連空氣都似乎凝固了。

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全身。如果彩依的猜測屬實,那意味着什麼?有一個或者一股未知而可怕的勢力,在暗中窺伺,並能操縱此等凶物?其目的爲何?是針對他們這一行人,還是有着更龐大的陰謀?

聯想到之前毒娘子對玉佛珠的異常覬覦,赤鬼王盤踞將軍冢的突兀,再到這突兀出現的赤血妖傀……一條模糊卻令人不安的線索似乎正在浮現。逆命之路,果然步步荊棘,明槍易躲,這暗箭卻更加防不勝防!

靈兒看向昏迷的李逍遙,心中充滿了後怕與更深的憂慮。逍遙哥哥他似乎早就預感到前路的艱難,所以才會如此急切地提升實力,聚攏夥伴。他們將要面對的,恐怕遠不止是表面的妖魔,還有隱藏在幕後的黑手。

“此事暫且壓下,莫要自亂陣腳。”彩依畢竟是修行年深日久的妖靈,很快鎮定下來,“當務之急,是立刻離開此地,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李少俠和趙姑娘徹底恢復。此地殘留氣息混亂,絕非善地。”

衆人皆點頭稱是。此刻他們人人帶傷,實力大損,若再有變故,後果不堪設想。

稍作恢復後,由狀態稍好的彩依和小石頭輪流背負昏迷的李逍遙,靈兒在旁攙扶,小銀蛟警惕地在前引路,一行人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小心翼翼地離開了這片彌漫着毀滅與陰謀氣息的黑風峽谷,朝着白河村的方向艱難行去。

就在他們離開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焦坑邊緣的陰影處,空氣一陣詭異的扭曲,一個矮小、敦實、仿佛由黑色岩石構成的身影緩緩浮現。它看着衆人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峽谷,發出了一聲低沉如同石塊摩擦般的笑聲。

“嘿……居然沒死……還毀了我的‘玩具’……李逍遙……果然變數……”

它抬起手,掌心一枚刻畫着詭異符文的暗紅色石片悄然碎裂,化作飛灰。

“不過……種子已經種下……‘石公’千裏,布局伊始……我們……慢慢玩……”

身影緩緩沉入地面,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無蹤,只留下那片被毀滅的土地,以及無聲訴說着更多秘密的殘留痕跡。

峽谷之外,天色漸晚,殘陽如血,將遠山和田野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白河村的輪廓已然在望,但那熟悉的村落,此刻在衆人眼中,卻仿佛籠罩在一層無形的陰影之下。

回到韓醫仙家,又是一陣忙亂。韓醫仙見到衆人如此慘狀,尤其是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李逍遙,大驚失色,連忙騰出最好的房間,拿出珍藏的藥材,與彩依、靈兒一同商議救治調理之法。

夜深人靜,李逍遙在靈藥和衆人精心照料下,氣息逐漸趨於平穩,但依舊沉睡不醒。靈兒守在他的床邊,緊緊握着他的手,眼中滿是疲憊與擔憂。

彩依輕輕推開房門,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趙姑娘,你也受傷不輕,需好生休息。這碗安神補氣的藥,你且服下。李少俠根基深厚,既已除去毒素,醒來只是時間問題。”

“多謝彩依姑娘。”靈兒接過藥碗,低聲道謝,目光卻未離開李逍遙。

彩依看着靈兒,又看了看床上的李逍遙,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趙姑娘,今日峽谷中我的發現……”

“我明白。”靈兒抬起頭,眼神雖然疲憊,卻透着一股堅定,“有人盯上我們了,或者說,盯上逍遙哥哥了。前路只會更加危險。”

彩依點了點頭:“此事詭異,背後之敵能在我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催生赤血妖傀,其實力與手段恐怕遠超想象。我們需得更加謹慎。”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了李逍遙在玉佛寺對她和小石頭說的那番意味深長的話,“或許,李少俠早已察覺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床上的李逍遙手指忽然輕微地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沙啞低微的呻吟。

“逍遙哥哥!”靈兒立刻俯身過去,緊張地呼喚。

李逍遙的眼睫顫抖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視線模糊地聚焦在靈兒寫滿擔憂的臉上。

“靈……兒……”他聲音嘶啞,幾乎難以聽清,“……沒……事吧……”

見他醒來第一句便是關心自己,靈兒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連忙搖頭:“我沒事,我們都沒事!逍遙哥哥,你感覺怎麼樣?”

李逍遙嚐試運轉內力,頓時感到經脈如同被寸寸撕裂般劇痛,忍不住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但他眼中卻閃過一絲慶幸和決然。

“還……死不了……”他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目光緩緩掃過床邊的彩依和聽到動靜趕進來的小石頭,“妖傀……解決了?”

“解決了!被你一劍幹掉了!”小石頭連忙說道,小臉上帶着敬佩與後怕。

李逍遙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他深吸一口氣,忍受着劇痛,看向彩依,聲音雖弱,卻帶着一絲洞察:“彩依姑娘……可是……發現了什麼?”

彩依心中一震,與靈兒對視一眼,才將自己在妖傀殘骸中發現人爲痕跡以及那可能的“投放”猜測說了出來。

李逍遙聽完,眼中並無太多驚訝,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苦澀。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攢力氣,然後緩緩說道:“……是‘它們’……的手筆……”

“它們?”靈兒追問。

“……一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下的……組織……”李逍遙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如驚雷般在衆人心中炸響,“……崇拜混沌……以推動劫難爲樂……或者說……爲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痛楚:“前世……許多悲劇背後……都有它們的影子……拜月教主……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之一……”

“這……這……”小石頭聽得目瞪口呆,他久居寺廟,何曾聽過如此駭人聽聞的秘辛。

彩依也是俏臉煞白,她終於明白,李逍遙爲何對“化解劫難”如此執着,他所面對的,是何等可怕的敵人。

“不必……過於恐慌……”李逍遙看着衆人沉重的臉色,勉力安慰,“它們……行事詭秘……慣於借力……不敢輕易直接現身……我們……還有時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彩依,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彩依姑娘……接下來……或許會有一場關乎你……自身命運的‘劫難’……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們……無論如何……不要獨自承受……”

彩依渾身一震,看着李逍遙那仿佛能洞悉未來的眼神,想到他之前提及的“善緣”與“化解劫難”,一個模糊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讓她又是心驚,又是茫然。

李逍遙說完這些話,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但這一次,他的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

房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靈兒緊緊握着李逍遙的手,眼神從擔憂逐漸化爲無比的堅定。小石頭握緊了玉佛珠,口中默念佛號。彩依則怔怔地出神,思考着李逍遙那番話背後的含義。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寂靜之下,暗流已然洶涌。石公千裏,布局伊始,而他們的逆命之路,也才剛剛揭開更加凶險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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